当四大恶人身死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太湖上常年不散的雾气散了,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金灿灿的一片。湖边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一个足以震动整个江湖的消息,正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燕子坞向四面八方飞传而去。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丐帮。
丐帮总舵设在君山之巅,依山势而建,虽然简朴却自有一股雄浑气派。
这一日,帮主乔峰正与诸位长老在大堂议事,商议的是洞庭湖一带水匪横行之事。堂上众人或坐或立,有的端着茶碗,有的抱着胳膊,气氛凝重而有序。
乔峰坐在正中主位上,身形魁伟,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他面前放着一只粗陶酒碗,碗中烈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正听白世镜禀报水匪的动向,忽然听见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快又乱,不像寻常传讯的弟子那般沉稳。
“帮主!帮主!”
一个探子打扮的丐帮弟子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四大恶人……四大恶人全死了!”
堂上顿时一静。
那种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死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白世镜霍然站起,椅子被他猛烈的动作带得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瞪大眼睛盯着那探子:“什么?你说什么?”
探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重复道。
“段延庆、叶二娘、岳老三、云中鹤,四大恶人,四人在燕子坞被人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慕容复慕容公子下的手。”
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慕容复?又是他?”
“上次杀了丁春秋,这次又灭了四大恶人,这慕容公子到底想干什么?”
“四大恶人可不是吃素的,段延庆的一阳指已经练到了以杖代指的境界,剩下三个也都武功不俗。四个人联手,就算是咱们丐帮几位长老也未必讨得了好去,居然全折在了燕子坞?”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讶的,有怀疑的,也有暗暗掂量的。
乔峰端着酒碗,慢慢放下。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探子一眼,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远处苍茫的湖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平稳:“慕容公子……又做了一件大事。”
白世镜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回去,沉吟片刻,皱眉道。
“帮主,四大恶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江湖上哪个不盼着他们早点死?只是这慕容复手段未免太狠了些。四个人,一个不留,全部杀了,连个投降的机会都不给,这分明是赶尽杀绝啊。”
乔峰摇了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满堂众人身上。
他端起酒碗,却没有急着喝,而是缓缓说道:“四大恶人,哪个手上没几十条人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段延庆为四大恶人之首,当年在大理境内杀人如麻,为了争夺皇位,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死在他杖下。他每到一个地方,必要杀人立威,少则三五个,多则数十个。这些年下来,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叶二娘专偷别人家的孩子,偷来之后把玩几日,便下手杀害,然后又去偷新的。几十年如一日,日日夜夜,她一个人害了多少人家的骨肉?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有多少人疯了、死了、家破人亡了?这笔账,算得清吗?”
“岳老三在南海占岛为王,收了一帮地痞流氓做徒弟,在岛上横行霸道,过往商船但凡经过他的地盘,轻则被劫掠一空,重则船毁人亡。沿海的百姓提起南海鳄神,哪一个不是恨得咬牙切齿?”
“云中鹤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轻功高强,来去如风,看中哪家女子便趁夜潜入,糟蹋之后扬长而去。有的女子不堪受辱投了河,有的被家人嫌弃逼着上了吊。死在他手里的良家女子,少说也有上百。”
乔峰一字一句,如数家珍。四大恶人的罪孽,在他口中如同账簿上的数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说完这些,端起酒碗,仰头一口干了,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如一条火线。
他将碗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杀得好。”
这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
堂上又是一静。
这一次的静,和刚才不同。刚才的静是因为震惊,而这一次的静,是因为认同。许多长老虽没有说话,却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长老开了口。
他年事已高,须发花白,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
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帮主,四大恶人死了,自是江湖之幸。但慕容复此人野心不小,不能不防。先是杀了丁春秋,如今又灭了四大恶人,这两件事做下来,他在江湖上的声望已经如日中天。老夫还听说,他在广撒英雄帖,说要成立什么武盟,只怕所图非小。”
乔峰放下酒碗,目光坦然地看着徐长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淡然的笑容。
“他有本事杀丁春秋,那是他的本事。他有本事杀四大恶人,那也是他的本事。江湖上能者居之,他慕容复既然有这份能耐,别人也拦不住。至于武盟……”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且看着吧。”
消息传到少林寺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染红了少室山的层峦叠嶂。钟声从山顶的大雄宝殿传来,悠远绵长,在山谷中回荡不息。僧人们正在做晚课,诵经声此起彼伏,和着钟声,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详与庄严。
玄慈方丈没有去大殿。
他一个人待在禅房里,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卷《金刚经》,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方丈,山下弟子送来急报。”
是知客僧的声音。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僧人双手捧着一张纸条,躬身递到玄慈面前。玄慈接过纸条,展开来,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手指微微一顿。
四大恶人,全死了。
叶二娘也死了。
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那几行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疼。
他盯着“叶二娘”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年轻僧人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方丈一眼。
玄慈方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他的脸上有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就消失了,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涟漪便归于平静。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里的纸条被他捏了很久,纸边都起了皱,他才慢慢将它放在桌上,压在经书下面。
“阿弥陀佛。”
他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地上,又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被风吹散。
那个年轻僧人没有听出任何异样,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禅房里只剩下玄慈一个人。烛火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卷《金刚经》上,却迟迟没有翻开。
窗外,暮色渐浓。
消息传到大理时,正是暮春时节。
段正淳没有在宫中,而是在城外的别庄里。那庄子临湖而建,杨柳依依,湖面上浮着几片落花,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他正搂着阮星竹喝酒。
阮星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衫子,乌黑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陪段正淳说话,两人你一杯我一杯,正喝到酣处。
一个侍卫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在廊下站定,隔着帘子低声禀报:“王爷,江湖上传来的消息,四大恶人,全死了。”
段正淳的手一顿,杯中的酒洒了几滴出来,落在衣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愣了愣,像是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段延庆、叶二娘、岳老三、云中鹤,四人在燕子坞被杀,据说是慕容复慕容公子下的手。”
段正淳慢慢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退,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光秃秃的礁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阮星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段正淳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湖面上落满了茶花的花瓣,红的、粉的、白的,星星点点,随着水波起伏。杨柳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站了很久。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阮星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轻轻靠在他的背上,柔声道:“别想了,喝杯酒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