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淳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释然，有怅惘，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消息传到灵鹫宫时，天山上的雪正化了一半。
灵鹫宫建在天山绝顶之上，常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仙宫。春天的时候，山腰上的雪水融化，汇成一条条清澈的溪流，从悬崖上跌落下来，形成一道道白练似的瀑布。瀑布声轰轰隆隆，整座山都在震动。
童姥正坐在大殿里打瞌睡。
她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看上去却像个女童，身形短小，面容稚嫩，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才能看见里面深不见底的沧桑和威严。
一个弟子从殿外走进来，脚步很轻，但还是惊动了童姥。
她微微睁了睁眼，含糊地问：“什么事？”
“禀姥姥，江湖上传来的消息。四大恶人死在燕子坞了，据说是慕容复下的手。”
童姥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弟子以为她又睡着了，正想悄悄退出去，却听见童姥哼了一声。
“这小子，手脚倒是勤快。”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弟子的角度看不清楚，不知道那到底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童姥闭上眼睛，右手搭在石椅的扶手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一下，又一下。
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个弟子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瀑布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像是天地间永不停歇的呼吸。
江湖上彻底炸开了锅。
茶馆里、酒楼中、客栈内、码头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从江南到塞北，从东海到西域，但凡有江湖人出没的地方，就有人在说四大恶人之死。
“听说了吗？四大恶人全死了！”
“谁干的？谁有这个本事？”
“南慕容！慕容公子！就是上次杀了丁春秋的那个慕容复！”
“乖乖，四大恶人可不是好惹的。四个人加在一起，就算是一流高手也得绕着走，居然全折在燕子坞了？”
“可不是嘛。听说慕容公子一个人就收拾了他们四个，连帮手都没带。那场面，啧啧啧……”
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暗暗掂量着，这慕容复，怕是要在江湖上搅动更大的风云了。
果然，就在所有人还在消化四大恶人之死的消息时，又一个消息从燕子坞传了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油锅里，整个江湖都沸腾了。
慕容公子要成立“武盟”。
不分门派，不分出身，不论贫富贵贱，只要遵守武盟的规矩，都可以加入。为武盟效力者，要钱有钱，要武功秘籍有武功秘籍。
“武盟？那是什么东西？”
有消息闭塞的江湖人茫然地问。
“这你都不知道？”
旁边的人立刻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地解释道。
“慕容公子创建的，专门收江湖上的人。不管你是哪个门派的，少林也好，武当也好，还是无门无派的散人，只要守规矩，都能进。”
“进了有什么好处？”
“你没听说吗？要钱有钱，要武功秘籍有武功秘籍！慕容公子出手大方得很，上次他和沈姑娘成亲，去喝喜酒的人，一人送了五十两银子和一本内功心法！”
“五十两银子啊！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那内功心法，听说是慕容家收藏的上乘功夫，比江湖上一般的内功强了不知多少倍！”
“真的假的？有这么好的事？”
“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表哥的邻居的三叔的侄子就在燕子坞当差，亲眼看见的！那些人拿了银子，嘴都合不拢。那内功心法更了不得，练了之后力气大增，跑起来比马还快，寻常刀剑砍在身上都留不下印子！”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有人说慕容复手里有一整个武库，收藏了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少林寺的易筋经、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丐帮的降龙十八掌，应有尽有。
有人说慕容复本人武功已经通神，跟着他学，三个月就能成为一流高手。还有人说，他成亲那天送出去的内功心法，只是他手里最不值钱的东西，真正的宝贝还藏在后面。
一时间，江湖上人心浮动。
那些小门小派的弟子，练了十几年的功夫还比不上别人一年半载的进境，早就对自家师门心生不满。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人，东奔西走，到处求人指点，却连一本像样的内功心法都求不到。
那些郁郁不得志的高手，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穷困潦倒，受人白眼。那些想学上乘武功却投师无门的年轻人，眼看着年华老去，心里急得像火烧。
所有人都动了心思。
燕子坞的码头上，每天都有人来。
有背着包袱的独行侠，风尘仆仆，形单影只，站在码头上望着湖对面的庄子，眼神里满是渴望。
有结伴而来的师兄弟，三五成群，互相打气，商量着见了慕容公子该怎么说。有带着徒弟的老江湖，一把年纪了还亲自出马，想的是给徒弟们找个好前程。
他们站在码头上，对着湖对面那座若隐若现的庄子指指点点。
那座庄子掩映在绿树丛中，白墙黑瓦，飞檐翘角，远远看去像是画里的一样。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人敢贸然过去。
谁知道慕容公子收不收？万一被拒绝了，面子上挂不住。
包不同站在码头边上的一棵大柳树下，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风波恶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正拿一根草棍逗蚂蚁，听见包不同笑，抬起头来，一脸莫名其妙：“三哥，你笑什么？”
包不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慢悠悠地说。
“非也非也，我不是笑，我是高兴。公子这一手，比发一百张英雄帖都管用。一百张英雄帖发出去，能来二三十个人就算不错了。你看现在，光今天就有四五十号人站在码头上，一个个望眼欲穿，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庄里去。”
风波恶没听懂，挠了挠头，又低头去逗蚂蚁了。
包不同也不解释，只是摇着扇子，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扫来扫去。
他的眼睛很毒，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底细。
他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独臂的老者，腰背挺直，目光沉稳，虽然穿着破旧的衣裳，但气度不凡。他看见另一边站着三个年轻人，衣着光鲜，但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他还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抱着胳膊站在人群中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脖子上露出一截刺青。
包不同在心里暗暗盘算，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投奔的，有多少是来混好处的，又有多少是别人派来探底的。他得替公子把好这道关。
邓百川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他是个做事很周到的人，心思缜密，虑事周全。
早在沈清砚放出武盟的消息之前，他就在庄外设了一个登记处。几张桌子一字排开，上面铺着纸笔，几个做事稳妥的庄丁坐在桌后，一一问明来人的来历、师承、擅长的武功，然后登记造册。
来历不明的，不收。
作恶多端的，不收。
品行不端的，不收。
这是邓百川定下的三条规矩，一条都不能破。他坐在登记处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亲自坐镇，一双眼睛像两把刀子，在每一个前来登记的人身上刮来刮去。
可就算这样，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一上午就登记了七八十个人。
有从山东来的刀客，有从川西来的剑手，有从关外来的镖师，还有从江南来的书生，那书生不会武功，但写得一手好字，说想给慕容公子当账房先生，邓百川哭笑不得，但却也没有拒绝，找人给安排做起了合适的事情。
沈清砚坐在书房里，听着邓百川的回报。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太湖烟雨，笔意空灵。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花开得正好，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书桌上摊着一幅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许多标记，有些地方还密密麻麻地写了小字。
邓百川站在书桌前，把今天来投奔的人一一汇报清楚，最后总结道：“公子，今日来投者共一百七十九人，收了三十二人，其余的都按规矩打发了。”
沈清砚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湖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湖面上盘旋。他望着那一片辽阔的湖面，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武盟的架子搭起来后，那件大事做起来就能轻松多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自语，又像是在对邓百川说。
邓百川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躬身，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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