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没有急着上楼，也没有硬闯。

楼梯口有一层透明的光幕，那光幕极薄极淡，像一片立着的水面，站在近处能隐约看到光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容。

那是隔绝楼上楼下的禁制，只有筑基期以上的弟子才能通过，或者说，只有修为达到筑基期，才能不被那层光幕排斥。

沈清砚试探性地将右手靠近光幕，指尖距离光幕还有三寸时，便感觉到一股柔韧的阻力，绵绵密密的，像按在一团有弹性的水球上。他没有硬来，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到楼梯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木制的，扶手处被人摩挲得光滑发亮，不知有多少弟子曾坐在这里。

他靠着椅背，半阖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

沈清砚的神识从眉心悄然探出，沿着楼梯向上延伸，像一缕无形的烟气，无声无息地靠近那层光幕，然后如同之前穿透玉简禁制一样轻巧地穿了过去，没有引起丝毫波澜。

第二层的布局与第一层相似，但空间略小了些，书架上的玉简也少了许多，大约只有第一层的七成左右。

这里的功法以一般功法和少数上乘功法为主，适合筑基期以下的弟子修炼，内容比第一层精深了不少，灵气的运转方式更加复杂，法术的运用手段也更加多样。

第二层里有几个内门弟子正在翻阅玉简，他们显然也看不透玉简中的禁制，只能看到功法介绍部分，然后根据介绍和自己的灵根属性来判断是否值得兑换。

有一个蓝衣弟子拿着一枚紫色玉简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紧锁，嘴唇无声翕动，似乎在计算兑换所需的贡献点划不划算。

沈清砚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扫过书架，将所有玉简的内容一一记录在案。

那些上乘功法的精妙程度明显比第一层的一般功法高了一个档次。

比如一部《碧水三十六剑诀》，剑势中的灵力运转方式与他前世见过的数种剑法隐隐相通却又别具一格，尤其是剑势与天地水汽共鸣的那一处，精妙非常，竟然能让炼气后期的修士借用水行灵气增幅剑势威力，他想都没想到过还可以这样用。

他的神识继续向上。

第三层里的玉简更少了，上乘功法为主，夹杂着少数顶阶功法的残篇。这里已经只有筑基期弟子才能进入了，而且每一枚玉简的兑换都需要消耗大量的贡献点，少则数百，多则上千。

沈清砚“看到”第三层的书架只有两排，但每一枚玉简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明显浓郁了许多，握在手中便能感觉到灵光从指缝间溢出来，显然都不是凡品。

他神识扫过那些玉简时开始感受到了一些阻力，禁制比下面两层强了不止一倍，仿佛一层比一层厚实的冰面。

但对于他的仙人级神识来说，依然不是问题。

他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将所有玉简内容全部记录下来，其中有一部名为《九转炼神诀》的上乘神识修炼法门让他颇为在意。

那功法虽然只是残篇，但其中讲到的神识“凝而为刃、散而为网”的法子与他前世自己摸索出的手段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精细程度远胜。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沈清砚的神识一路向上。

第四层里是顶阶功法和一些金丹期修士留下的修炼心得，玉简不足百枚，但每一枚都价值连城。

他甚至在第四层发现了一部完整的顶级功法《太乙青木长生诀》，从炼气期到筑基期一脉贯通，那是落云宗开派祖师留下的嫡传传承之一，整个宗门只有真传弟子才有资格修炼。

那部功法的精妙程度远远超过了他自创的《混元大道经》，尤其是其中“以木养气、以气生神、神返虚空”的三段式修行架构，浑然天成，圆融无碍，他越是细看便越觉得其中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天地至理。

第五层是金丹期功法和秘术，还有一些金丹修士闭关时随手录下的修炼笔记，甚至是结丹心得、结丹秘术（能增强结丹的几率）。

那些笔记尤其珍贵，字里行间没有体系的章法，更像是随手记下的灵光一闪，某日打坐时忽然参透了一处关节，某次斗法后悟出了一点窍门，甚至某夜酣眠中迷迷糊糊梦见的一条脉络走向。

这些东西比完整的功法更让沈清砚心折，因为那是活生生的、带着人的温度和气息的修行体悟。

他读到其中一位前辈写的一句话：“灵气非气也，乃天地之弦，以身为琴，以神为指，弹之则鸣。”

那句话写得轻描淡写，但沈清砚读到时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一指点在了眉心。

第六层是万法阁的最高层。沈清砚的神识穿过楼梯进入第六层时，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如同水下暗流，无声但沉重。

那是金丹期后期修士的气息，第六层有长老坐镇，而且不止一位。

他的神识微微一滞，像突然撞入了一潭深水，四周的压力骤然增大。

他立刻调整，神识变得更加轻柔、更加隐蔽，如同将一缕浓烟化作了极淡极淡的水汽，收敛了一切锋芒和意图，静静地贴着墙壁滑入。

第六层的空间比下面几层小得多，只有一间密室大小，四壁同样嵌着书架，但书架本身便是灵石雕成的，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密室中央摆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悬浮着几枚玉简，每一枚都散发着夺目的灵光，灵光如丝如缕地在玉简周围缠绕盘旋。密室四面墙壁上也嵌着几枚玉简，总数不超过二十枚。

沈清砚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扫过那些玉简，心中不禁一震。

元婴功法、元婴秘术、元婴级别的丹道器道阵道符道传承。

那些功法已经超脱了具体法术的范畴，更像是某种天地法则的直接呈现。

他“看”到其中一部《大衍万象诀》时，只觉得那玉简中蕴含的灵力浑然一体如同一个小小的世界，神识探入其中仿佛跌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星海，无数符文在黑暗中明灭流转，每一个符文背后都藏着一条完整的大道法则。

还有半部化神功法，虽然只是残篇，但其中对天地大道的阐释已经远远超出了元婴修士的认知范围，字字句句如刀如斧，劈在沈清砚的道心上，让他一阵阵心悸。

这些功法的精妙程度，远超他自创的《混元大道经》。

无论是灵气的运转方式、法术的施展原理，还是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和运用，都有太多太多值得他学习的地方。

他的《混元大道经》在凡间算得上是顶尖中的顶尖，在数个武侠世界中横扫无敌，可到了这个有数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传承、无数天才前赴后继反复打磨的修仙世界面前，就显得粗糙了。

他的东西框架没错，方向没错，但细节太粗，经不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这不是他不够强，而是底蕴的差距。

他一个人，哪怕活了几千年，也不可能比得上几十万年来无数天才的积累。

那些功法的每一个运转细节、每一句口诀的平仄、每一处注解背后，都是前人用无数次尝试和失败换来的。他看到的不是一段文字，而是一段漫长的、浸透了智慧与血泪的修行史。

沈清砚的神识在第六层停留了许久。

他没有急着参悟，以他目前炼气七层的修为去强行理解元婴功法的奥义无异于孩童去读天书，容易走火入魔。

他只需要先记住，一个字不差地刻在识海里，等回去之后，等修为足够之后，再一点一点地消化吸收。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的神识缓缓收回，像潮水一样从第六层退下来，经过第五层、第四层，穿过那层光幕，回到自己的眉心之中。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触发任何禁制。

坐镇第六层的长老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在他们感知中，刚才不过是一阵山风吹过窗棂的动静罢了。

沈清砚在椅子上又坐了片刻，像是在养神，然后站起身来。他回到第一层的大厅里，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枚标价最低的玉简。

一部《基础炼丹百草辨》，兑换只需十五个贡献点，走到大厅角落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执事，正低着头翻一本厚厚的册子，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都干了。

沈清砚将玉简和令牌放在柜台上：“执事，我要兑换这部《基础炼丹百草辨》。”

老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混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拿起令牌在阵法石上贴了一下，确认贡献够数，便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扣除十五点贡献，然后将令牌和玉简一起推了回来。

玉简上的禁制已经被柜台处的阵法解开，里面的内容可以随意翻阅了。

沈清砚接过玉简和令牌，道了声谢，将玉简揣入怀中，转身穿过大厅，推开铜门，走出了万法阁。

门口的两个守卫依然面无表情。左边的守卫正望着远处山雾出神，右边的守卫低着头擦拭剑柄上的灰尘。沈清砚从他们身侧走过时，两人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转动一下。

在他们眼中，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这样的弟子他们每天都能见到几十个，不值得记住。

沈清砚沿着石阶往下走，步伐不急不慢，面色从容。

山风迎面吹来，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越，一声接着一声，像是送别的歌谣。

他下了石阶，拐入山间小径，四周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将万法阁的轮廓遮在了身后。直到确认四周再无旁人，他的唇角才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脑海中，六层楼阁所有的功法秘术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从炼气到元婴，从丹道到阵道，从秘术到心法，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他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