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宗和妖族的人一个都没出来,魂灯全灭了……”
“那幽冥宗岂不是要疯了?他们宗主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别说了别说了,长老们过来了……”
那些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碎碎地飘在空中,落在人身上又轻又沉。
整座落云山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氛围,像是暴雨来临之前那种闷热潮湿的宁静,树叶一动不动,鸟雀收了声,连石缝里的虫蚁都像是预感到什么,匆匆地钻回了洞里。
沈清砚跟在队伍中,面色如常。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蛛丝一样黏在背上,但他走得不急不缓,脊背挺直,步履从容。
苏璃和那几只狐妖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尽量收拢,不敢四处张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真传殿的大门敞开着。
沈清砚跨过门槛的时候,大殿内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从大门和两侧高窗中落进来的天光,在地面上铺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格子。
殿顶极高,穹隆上绘着落云宗历代掌门的画像,那些画像在天光的映照下时明时暗,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看不真切,却像是有无数双眼睛从高处俯视着走进来的每一个人。
掌门已经坐回了正中央那把高椅上。
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扶手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克制什么。
几位金丹长老分列两侧,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全都一不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那一行人的身上。
掌门身侧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袍子,袍面上连一道像样的灵纹都没有绣,袖口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起毛,像是穿了很多很多年也没舍得换。
他身材清瘦,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上竟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但他的面庞虽瘦,皱纹却不多,每一道纹路都极深极重,像是被人用刻刀一刀一刀凿出来的,从眉心到嘴角,条条分明,刻进骨头里。
他的眼睛微微阖着,只露出一线瞳光。
那瞳光是极淡的褐色,浑浊中透着一丝旁人看不出的凌厉,如同深潭底部沉睡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足以吞没一切的力量。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没有任何刻意的威压散发出来,可沈清砚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他,那是一种极其隐秘的、近乎无声的气息,如同山体深处沉睡的岩浆,沉默,炽热,只要翻一个身便能将整座山头掀飞。
太上长老,元婴修士。
落云宗立宗八千年,明面上只有这一位元婴坐镇。
平日里深居简出,连大多数内门弟子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此刻他坐在掌门身侧,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不不语,却让整座大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呼吸。
众弟子鱼贯而入,整整齐齐地站成三排,齐齐躬身行礼,声音虽然因为疲惫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然响亮整齐。
“弟子拜见掌门,拜见太上长老。”
掌门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动作很快,像是连弯腰行礼的这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弟子的脸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不漏一人,不遗一眼。
他在确认他们都还活着,都还站在这里。然后他的视线在沈清砚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东西。
他移开了视线,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语气中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平稳,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吞进了肚子里,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你们在秘境里的事,我和太上长老都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扶手,那声音不大,“笃”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幽冥宗和百万大山妖族的弟子,一个都没出来。”
他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却像是把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了进去,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们不用告诉我细节。”
他的声音沉了沉,目光重新抬起,落在为首的林逸身上。
“我只问一件事,是他们先动的手,还是你们先动的手?”
林逸上前一步。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
他开口时声音洪亮,没有一丝犹豫,字字清晰。
“是他们先动的手。他们在秘境中早就暗中勾结好了,在核心区域外围设伏埋伏我们,我们被逼退入核心区域的禁制之中,若不是沈师兄出手,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里面。”
他身后那七八个弟子纷纷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抿着嘴,眼眶泛红。还有人咬着牙,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里,脸上的肌肉绷得僵硬。
掌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这一次停得更久了一些。
太上长老微微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沈清砚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轻,像是随意一瞥,可沈清砚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肉和骨骼,直直地探向他灵魂深处,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一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瞬之后,他重新阖上了眼。
活了数百年的人,早已看透了许多事情。
这场仗,幽冥宗和妖族早就想打了,只是缺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
就算秘境里什么都没发生,他们迟早也会找到别的由头。如今这个理由送上门来,如同干柴上泼了油再丢进去一把火,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至于真相,战场上,从来没有人在意真相。
掌门站起身来。
他走到众弟子面前,在一丈开外站定,负手而立。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腰背却挺得极直,让人忍不住想要仰起头去看他的脸。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山涧中撞在石壁上的钟声一样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幽冥宗和妖族已经宣布联合,不日将大举进攻苍梧域。这一战,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弟子。
有人低了低头,有人攥紧了衣角,有人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黏稠起来,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口上。
掌门的目光没有闪躲,声音却沉了几分:“我知道外面有人说,把你们交出去就能换来和平。你们中或许也有人这样想过,或者正在这样想。”
殿内一片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但有几个弟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掌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不再只是平稳,而是带着一种如同刀锋出鞘般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我要告诉你们,落云宗立宗八千年,从未有过将自己的弟子交出去换取苟安的先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们是落云宗的人,就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那也是落云宗的天,轮不到外面的人来指手画脚。”
沈清砚抬眼看了掌门一眼。
他没有说话,但心中微微动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宗门在这种时候的选择了,弃卒保车,断尾求生,将几个“罪魁祸首”交出去平息对方的怒火,再暗地里赔上一笔灵石和资源,换一个表面上的和平。
大多数所谓的正道大派,嘴上说着“护佑门人”,真到了生死关头,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底层的弟子。
可这位掌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了出来,态度决绝,不留任何余地,像是在所有人面前立了一面盾牌,不管你们做了什么,这面盾牌替你们挡着。
这份态度,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更能稳住人心。
太上长老缓缓站起身来。他站得很慢,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但当他在那片天光中完全站直之后,一股沉睡了许久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了出来,不是刻意为之的震慑,而是一种如同陈年老酒开坛时溢出的醇香般的自然流露,绵长、厚重、压而不迫,却让殿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开口了,苍老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像一块被河水流淌了千百年的卵石,表面的棱角早已磨去,内里却依然坚不可摧。
“这一战,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弟子。你们在秘境里做的事,宗门不会追究。你们是落云宗的弟子,也是落云宗的未来。”
他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众弟子身上缓缓扫过,像一盏老灯,光不太亮,照得却足够远。
“回去好好休整,养好伤。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走。若是不怕,就留下来,跟宗门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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