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周玄撞上了一堵墙。
确切地说,是撞上了一堵他根本看不见、也完全无法理解的墙。
那层灵压是他用周家秘传的“碎星诀”凝练而成,金丹后期的修为全力催动,灵力化作了无数细密如沙的暗金色光点,每一粒都蕴含着足以洞穿三寸玄铁板的穿透力。
他这一击看似随意,实则已经用上了七成力道,既想试探,又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在玉京城这个地面上,周家的名号就是通行证,他一向是这么认为的。
那些暗金色光点无声无息地掠过数丈距离,空气被撕扯出细微的波纹,灵力轨迹在烛光下拖出淡淡的尾焰,径直朝着那个站在大堂中央的青衫修士的后背撞去。
然后,它们消失了。
不是被弹开,不是被击散,甚至不是被吞噬。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一把沙子撒进了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来一粒。
沈清砚甚至没有回头,他的站姿都没有任何变化,脊背挺直,肩线平稳,垂在身侧的右手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那些足以将一座小山峰轰出一个窟窿的灵力,落在他的护体灵压上,就像一滴雨水落进了万丈深渊,连回音都没有。
周玄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原本是带着三分轻视、三分好奇、四分漫不经心的心态来试探这个所谓的“散修”的。
在玉京城,散修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实力再强也是孤家寡人。
所以他坐在街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台上看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观察沈清砚的衣饰、步态、气场,得出的结论是:这人确实有些修为,但撑死了金丹巅峰。
一个金丹巅峰的散修,在周家大公子面前,还远远不够看。
所以他出手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很彻底。
沈清砚转过身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庭院里散步时偶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花草。
他的面容在烛光中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张看不出确切年龄的脸,轮廓深邃而干净,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如刀削,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五官的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最精准的刀法雕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也没有半分柔和圆润的弧度。
这张脸算不上英俊到令人惊艳的程度,但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气质,冷,但不是寒冰那种刺骨的冷,而是深山古潭那种沉静到极致的冷,水面下不知道藏着多深的东西。
他的眼睛尤其特别。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瞳孔,在寻常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在灵力的微光映照下,瞳孔深处会泛起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晕,像是某种古老的琥珀化石中封存着一缕灵光,历经万年而不灭。
这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被冒犯的不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警觉。他只是看了周玄一眼,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那一眼里没有释放任何威压,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没有。
但周玄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那种感觉极其诡异。他的灵力本来源源不断地从丹田涌出,在经脉中奔涌如江,运转得顺畅而有力。
但沈清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刹那,他的灵力流速骤然减缓,从奔涌变成了缓慢流淌,从缓慢流淌变成了凝固,就像一条奔腾的大河在寒冬腊月被极寒之气一寸一寸地冻住。
冰层从河面往下蔓延,越来越厚,越来越重,直到整条河流都变成了一块静止的、沉甸甸的冰块。
周玄的脸色在短短三息之内,从阴沉变成了惨白。
那不是被吓的,至少不全是。更多是因为他的灵力,他引以为傲的金丹后期灵力,竟然在对方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就这么被压制了。
不是对抗,不是抵消,而是压制,彻彻底底地、毫无反抗余地地压制。
他想要开口说话,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灵力竟然开始倒流。
那些被凝固在经脉中的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从四肢百骸缓缓退回丹田,又从丹田沿着经脉逆向涌动,仿佛河水倒灌,海潮逆行。
这种灵力倒流的感觉极其痛苦,像是全身的经脉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然后反方向拧绞。
周玄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诚实。他的大脑还在竭力维持着周家大公子的尊严和傲气,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原始的判断,这个人的修为比他高出太多太多,多到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跪下去,想要臣服,想要用最卑微的姿态来换取对方的宽恕。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地的一刹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腹上布满老茧,掌心温热而有力。是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周玄身后的中年人,金丹后期的随从,也是周家专门调来保护周玄安危的高手。
中年人的手扶住周玄的胳膊时,他的脸色也是铁青的。
他一直站在周玄身后三步的位置,从一开始就在观察沈清砚。他的修为比周玄高了一整个小境界,已经到了金丹巅峰的门槛上,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踏入金丹大圆满。
他的感知比周玄敏锐得多,所以在周玄出手试探的那一瞬间,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对劲,沈清砚的护体灵压给他的感觉太“空”了,空得不像是一个同阶修士该有的密度。
但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周玄,那一幕就发生了。
他亲眼看着自家公子的灵力在沈清砚面前无声无息地消散,亲眼看着沈清砚只用一个眼神就让周玄的灵力倒流,亲眼看着周玄的膝盖往下弯。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端沿着脊柱一路攀上后脑勺,头皮发麻。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个“散修”,绝不是金丹巅峰。
中年人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沉,靴底踏在地砖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战鼓擂响前的那一记定音锤。
他挡在周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将周玄和沈清砚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彻底切断。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前脚掌上,是标准的搏杀姿态。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长袍无风自动,衣料下摆猎猎作响,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卷起。
然后他释放了自己的灵压。
金丹巅峰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不是试探,不是威慑,而是全力一击。他修炼的功法叫“焚海诀”,灵力属性偏向火土双行,灵压释放时周围的空气会骤然升温,地面会微微震颤,空气中的水分会被蒸发殆尽,形成一片干燥到让人窒息的高温场域。
他的灵压化作了一片无形的火海,火焰是肉眼看不见的,但那种炽热到足以熔金化石的温度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这片火海般的灵压朝着沈清砚正面压了过去。
这一下比周玄方才的试探强了数倍不止,空气中的温度在一瞬间飙升到让人呼吸困难的程度,大堂中的几张实木桌子同时发出咯吱的声响,木纹在高温和高压的双重作用下寸寸皲裂。
桌面上摆放的瓷杯被震得叮当作响,其中一只从桌沿滚落,摔在地板上,啪的一声碎成了七八片,瓷片在地砖上弹跳着散开,里面的灵茶水溅了一地,白色的蒸汽嘶嘶地冒起来。
沈清砚抬手。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片落花。手掌抬到与肩平齐的位置,掌心朝外,指尖微曲,然后,轻轻一挥。
那一挥的力量,在旁人看来,甚至还不如赶走一只苍蝇来得用力。
但那片由金丹巅峰灵压凝成的无形火海,被这一挥从中断开成两半。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把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无形剪刀,从火焰的正中间精准地剪了下去。剪刀的刀刃薄到极致,锋利到极致,切入火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火焰被整齐地裁成两半,断口平滑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灵力结构在断裂面上瞬间崩溃瓦解,化作两股失控的气浪,分别从沈清砚身体两侧滑过。
沈清砚站在两股气浪之间,纹丝不动。
他的衣袍甚至没有被气浪带起的风吹起一丝褶皱,他的头发也没有飘动一根。那两股失控的灵力从他身侧掠过,像是两条被劈开的水流绕过了礁石,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撞向他身后的大堂墙壁。
砰砰两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