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炸开两道浅坑,砖石碎屑簌簌落下,墙面上嵌着的防护阵纹剧烈闪烁了几下,光芒忽明忽暗,勉力将冲击力吸收了大半,但还是没能完全化解。
两道浅坑的深度约莫半寸,边缘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朝着四周延伸出去,最大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天花板的横梁上。
中年人的脸色骤变。
他的灵压被剪断了,不是被击溃,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剪断”了。
这种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灵压是修士体内灵力外放形成的无形场域,本质上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能量,怎么可能被像剪布匹一样剪断?
除非,除非对方的修为已经高到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空间的层次,而那是元婴期以上修士才可能触及的领域。
他来不及收回灵力。沈清砚已经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缕极其精纯的化神级神识,凝聚成一根比蛛丝还细、比针尖还锐利的无形细针,无声无息地刺了出去。
这根神识细针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在空中没有留下任何轨迹,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被扰动。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中年人的识海边缘,像是从虚空中直接跳出来的一颗星辰,精准得令人胆寒。
神识细针没有深入识海。它只是在外围轻轻点了一下,就像是一个剑道宗师用剑尖轻点对手的眉心,不刺破皮肤,不伤及骨骼,只是让剑尖上那一丝冰凉的锋锐之意,透过皮肤和骨骼,直接传递到对手的神经末梢,让对手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死亡的距离有多近。
中年人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直接浇到了脚底。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那种感觉,一股极寒极锐的神识之力从他的识海边缘掠过,带起的余波让他的整个神识世界都在剧烈震颤。
他的识海本是一片熔岩翻涌的火海,这是修炼焚海诀带来的神识特质,炽热、狂暴、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但那根神识细针掠过的那一刹那,他的整片熔岩识海都在畏缩,火焰在瞬间矮了三分,像是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他看到的不是一根针。他看到了一座冰山。
一座大到无边无际的冰山,矗立在一片苍茫的天地之间,山体通体呈现出万年不化的幽蓝色,冰面上刻满了岁月和风霜留下的纹路。
冰山的体量已经超出了他能够理解的范畴,他抬头望去,看不见山顶,低头望去,看不见山脚,那座冰山就这么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和感知,沉静而永恒,散发着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寒意。
然后冰山消失了,神识细针也消失了。一切恢复如常,像是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中年人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对方在用神识向他传递一个极其简单的信息,你在我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中年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两步。
他的双腿失去了力量,脚后跟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门框上的雕花木饰被撞得微微变形,他整个人靠着门框往下滑,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伸手死死攥住门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指甲嵌进了木料的纹理中,木屑簌簌地落下来。
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粗气。呼吸急促而粗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来,在下颌处汇成一小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头再看沈清砚时,眼神里的嚣张已经彻底退干净了。
只剩下一种情绪,惊骇。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惊骇。
那是一个修炼了大半辈子、自认为已经是金丹期顶尖高手的修士,在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差距大到连仰视都看不见对方脚底时的本能反应。
那不是恐惧,恐惧还有反抗和逃跑的可能性。这是惊骇,是一种世界观被瞬间击碎后留下的空洞和茫然,是一种“我这一辈子到底修炼了个什么”的深深的、无法说的无力感。
周玄还没反应过来。
他站在中年人身后,看着自己的随从,一个金丹巅峰的高手,被对方一个眼神逼退两步、差点瘫坐在地,心里又惊又怒。
他惊的是这个散修的修为远超他的预估,怒的是这个人竟然敢在他的地盘上对周家的人动手,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周家大公子颜面扫地。
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处理完眼前的信息,嘴巴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张口就想说什么,大概是“你知道我是谁吗”或者“你给我等着”之类的狠话,嘴唇翕动了一下,第一个字的音节已经卡在了喉咙口。
但那个金丹后期的中年人已经抢在周玄前面开口了。
“公子,走。”
两个字。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玄一个人能听见。中年人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粗粝而沙哑,带着一种极其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紧迫感。
那两个字不是请求,不是建议,而是命令,一个下属对主家的命令,这在整个修行界的规矩中是极为犯忌讳的。但他说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婉转,因为此刻的局势已经不需要任何弯弯绕绕的辞来修饰了。
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中年人面如死灰的表情,那张平日里沉稳老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白得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中年人的额头上还在冒汗,冷汗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淌,嘴唇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眼眶里竟然隐约能看到一丝水光,那不是要哭,而是过度紧张导致的生理反应。
周玄看到这副表情,那一瞬间终于明白过来了。
这个“散修”,不是他惹得起的。
他惹不起,他身后那个金丹巅峰的中年人惹不起,他整个周家,至少在目前他所掌握的信息和实力范围内,也未必惹得起。
周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没有再说一个字,没有放狠话,没有瞪沈清砚一眼以表达不甘,甚至没有和中年人有任何眼神交流。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万象楼的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来时他踱着四方步,从容不迫,手里还转着一把折扇,是标准的世家公子做派。现在他几乎是在小跑,靴底急促地敲击在地砖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长袍的下摆被快速移动带起的风掀得向后飘起。
他走到门口时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伸手推开门扇,一头扎进了门外玉京城主街的人潮中。
金丹后期的中年人跟在后面,步伐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形。
他出门时顺手抓住了门扇的边沿,将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转动声,门扇碰撞门框时的那一声轻响,像是给刚才那一幕画上了一个沉默的句号。
大堂中恢复了安静。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安静。
几位在大堂角落里喝茶的散修,从冲突开始到结束始终低着头,目光牢牢地锁在手中的茶杯上,仿佛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灵茶叶片蕴含着天地间最深的奥秘,值得他们倾尽全部的注意力去研究。
其中一个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茶杯中的水面漾出一圈极细的涟漪,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才勉强稳住了茶杯。
万象楼的伙计从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先是看了一眼沈清砚。
他的目光在沈清砚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就赶紧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灼伤似的。
然后他看到了墙壁上那两道浅坑和地上的碎瓷片,嘴角抽搐了一下,又迅速把头缩回了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账本,手里捏着的毛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沈清砚转身上楼。
他的动作依然是从容的,不急不缓的,和这场冲突发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靴底踏在楼梯上,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而恒定,像是在丈量时间。
苏璃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清砚的后背上,眼神里有疑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安心。
走上楼梯拐角时,苏璃忍不住开口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和沈清砚两个人能听见,声线清润如泉,但语调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公子,他们会再派人来吗?”
沈清砚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语调平淡得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个金丹后期的看得懂,他不会让周玄再来送死。”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继续往上走。
“但周玄本人不一定看得懂,他那双眼睛看人看惯了居高临下,突然让他仰头看,他的脖子会僵,脑子也会僵,所以他应该还会想办法来……送死。”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上了三楼的天字号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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