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安静,两侧墙壁上镶嵌的灵灯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橙黄色光芒,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缓缓摇曳的光影。
沈清砚在房门口停下来,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苏璃一眼。
“不过没关系。”
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来一次我杀一次,来十次我杀十次,杀到他彻底明白为止。”
苏璃抬起眼睛看着他。
她那双天生带着三分媚意的狐族眼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像是夜空中两颗被云层半掩的星子。
她的表情很安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他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沈清砚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房。
他转过身,将后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偏过头,透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目光落在了街对面那座茶楼的二层窗台上。
方才周玄坐过的那张桌子的位置,现在已经空了。茶杯和茶壶都被收走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张空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椅背上搭着的那块暗红色的锦缎坐垫还没有被摆正,歪歪斜斜地垂下来一个角,像是在匆忙离开时被带歪的。
沈清砚的目光在那张空椅子上停留了几息。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延伸出去,扫过那座茶楼的每一个角落,二楼没有人,一楼有几个散修在喝茶,后厨有两个伙计在烧水,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残留。
他收回目光,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门扇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窗外,玉京城的夜色正浓。
玉京城的夜景是整座中洲大陆最负盛名的奇观之一。
这座城池占地极广,城墙绵延数百里,城中的建筑鳞次栉比,从低矮的民居到九层飞檐的灵楼,从蜿蜒曲折的巷弄到宽阔笔直的主街,每一寸土地都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而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遍布全城的万盏灵灯。
这些灵灯悬挂在每一栋建筑的飞檐下、每一根路灯柱的顶端、每一座广场的中央阵台上。灯芯是用低阶灵晶炼制而成的,燃烧时不会产生烟雾和热量,只会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色泽可以根据需要随意调节。
主街上用的是暖黄色的光,模拟日光;小巷里用的是冷白色的光,清冷明亮;而那些高阶灵楼和世家宅邸的灯笼则更加讲究,灯芯中掺入了不同属性的灵矿粉末,能散发出流光溢彩的渐变光芒。
从远处望去,像是无数颗色彩各异的星辰被人从天上摘下,镶嵌在了人间的屋檐上。
万盏灵灯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街道上人流如织,散修和世家子弟混在一起,沿街的店铺灯火通明,叫卖声、谈笑声、灵兽的嘶鸣声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混杂在一起,编织出一张庞大而嘈杂的声网,笼罩着这座永不停歇的城池。
而在这片灯火最深处,周家宅邸的某个偏厅中,气氛却静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周玄正对着茶杯发呆。
他已经把那位金丹后期的中年人打发出去了,偏厅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虚握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那盏已经凉透了的灵茶上。
茶水表面漂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脂,是灵茶叶片在冷却后析出的微量灵素,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毫无生气的光泽。
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将近一刻钟。
他的面容在烛光中一半明亮一半阴暗,明亮的半边脸轮廓清晰,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巴线条锋利,是一张标准的中洲世家公子的英俊面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傲气。
阴暗的那半边脸则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只有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隐隐发亮,瞳孔深处翻涌着一层阴沉而复杂的光,那里面有不甘,有屈辱,有愤怒,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惧,还有一种被冒犯之后难以平息的、毒蛇般缠绕在心底的报复欲。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门帘被掀开,那位金丹后期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沉重了许多,脸色依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苍白中还带着一层灰败,像是大病初愈。他走到周玄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来,沉默了许久,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开口说了一句话。
“公子,那个人至少是元婴期的修为,动不得。”
元婴期。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周玄的心口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茶杯壁面上出现了几道极细的裂纹,但他及时松了力道,茶杯没有碎。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就那么沉默着,用沉默来应对这个他不想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信息。
沈清砚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双臂依然交叉抱在胸前,眼睛闭着,但神识却像一张无形的蛛网一样延伸出去,覆盖了万象楼周围方圆百丈的范围。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已经彻底空了,那张周玄坐过的桌子旁边连个伙计的影子都没有。更远处,那间曾经有过灵力波动的小铺子也已经打烊,门板一块一块地合上,铺主正在锁门。
再远处,周家宅邸的方向,灵光在某个偏厅中亮了又灭,像是一盏刚被点燃又被掐灭的灯。
他确认完周围没有任何威胁残留,才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跨了进去。
他正要随手把门带上,余光忽然瞥见隔壁苏璃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灵光,青白色的,很微弱,只闪烁了一下就灭了。那道光透出来的时机很短暂,像是有人在屋子里试着施了一个小法术,然后立刻收了回去。
他顿了一下。
手停在门扇上,身体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目光在苏璃的门缝上停留了两息。然后他松开自己的门,走过去,站在苏璃的房门前,抬起右手,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内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是赤足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脚步轻巧而急促。
门开了一条缝,苏璃站在门后,她方才正在屋子里布禁制,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灵力余韵,指尖微微泛着青色,听到敲门声才停下来,隔着一掌宽的门缝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沈清砚,表情怔了一下,然后立刻把门拉开了。
苏璃已经换了寝衣。
那是一件素白色的寝衣,料子是极薄的灵蚕丝织成的,质地柔软而轻盈,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色光泽。
寝衣的剪裁并不贴身,松松地罩在她身上,袖口宽大,下摆垂到小腿,只在腰间用一根同样素白的细带随意地束了一下,勾勒出一抹极浅极细的腰线弧度。
她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黑发如瀑,发丝微卷,发梢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晃荡,有几缕贴在她的脸颊侧面,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孔更加清透。
她的耳朵尖藏在发丝之间,狐族特有的那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被遮盖住了,只余耳垂上一个小小的耳洞,没有戴耳饰,素净得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
屋子里很暗,桌上的灵灯已经熄了,只余窗外透进来的一层月光。
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铺了一地银白,边缘切割出一道笔直而锋利的光影分界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清冽气息,那是她身上特有的气味,像是山间初雪后松林间吹过的第一缕风,带着极淡的草木清甜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狐族体香,不浓烈,不甜腻,干干净净的,让人闻了之后会不由自主地多吸一口气。
苏璃正要退到一旁让他坐下,沈清砚却已经侧身走了进来。他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走进自己的房间一样,顺便伸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落下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咔嗒。
苏璃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已经退到桌边了,手扶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在桌面上轻轻刮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她站在桌边没有动,也没有往后退,只是那么安静地站着,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地银白,将她赤着的双足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她的脚背很薄,脚踝纤细,踩在木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有些不自在,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