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石室的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铁门闭合时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门缝中的阵纹闪烁了一下又重新稳定下来。
密室中只剩下阴影一个人。
他独自坐了很久,石桌上那柄断成两截的短剑在灵灯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金属光泽。断口处的截面上,剑气残留的痕迹还隐约可见,那是一道极其锐利、极其干净的切口,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残留,说明那道剑气的力量和精度都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一声声极其规律的回响。叩击的节奏很稳定,每隔两息叩一下,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这种重复的动作帮助自己集中注意力思考。他的目光从断剑上移到了那枚碎裂的圆球残片上,又从残片上移到了那枚刻着调查报告的玉简上。
片刻后,他自自语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只为了让自己听见,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了一下就被阵纹吸收了。
“一剑杀殷破军……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密室中一片沉寂。灵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微微晃动的光影,阵纹的节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短剑不会说话,圆球残片不会说话,玉简中的调查报告列出了沈清砚入城以来所有已知的活动轨迹,但关于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这几个最关键的问题,连一行字都没有。
阴影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查。继续查。不着急动手,但要把他的底细挖出来。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他的功法、他的剑术、他的阵法造诣,这些东西不可能没有师承。找到他的师承,就能找到他的来历。找到他的来历,就能找到他的弱点。没有弱点的人是不存在的。”
而在万象楼天字号房中,沈清砚正坐在窗前。
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窗外穿进来,带着玉京城夜晚特有的气息,灵灯的灵脂燃烧味、街道上青石板被夜露浸湿后散发出的微凉石腥味、还有远处某个丹药坊深夜还在开炉炼丹时飘来的极淡的药香。夜风吹动窗台上那盆灵植的叶片,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他坐在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椅背上搭着一张软垫,垫子的布料是苏璃用自己的旧衣改的,针脚细密而整齐。他手里翻着一本从青石镇买来的《中洲散记》,书页已经翻了一半了,书脊上的装订线有些松了,在他手指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书的内容是关于中洲五域三十二州的风土人情和修炼势力分布,作者是个游历过中洲大半地域的散修,文笔不算好但内容扎实,偶尔还能在字里行间看到一些对各地功法和修炼风气的独到见解。
窗外是玉京城的夜色,万盏灵灯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从万象楼天字号房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主街上的人流已经稀疏了许多,沿街的店铺开始一家接一家地关门,灵灯的光芒从明亮渐渐变成暗淡。远处的城墙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灰色,城墙上守城的灵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对这座城池说晚安。
苏璃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坐的是一把稍微矮一些的藤编椅,椅子没有扶手,椅背微微向后倾斜。她把双脚缩到了椅子上,膝盖蜷起来,脚后跟搭在椅面边缘,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在暖炉边打盹的猫。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杯是她在青石镇买的那只月白色瓷杯,杯壁薄得透光,茶汤的琥珀色隔着杯壁隐约可见。热茶的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她面前形成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
她已经洗过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料子是极薄的灵蚕丝,在灵灯的照耀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色光泽。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还没有完全干透,发梢微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水光。她的脸上没有遮掩灵光,狐族的特征在昏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耳尖微微上翘,睫毛比常人更长更密,瞳孔深处那圈极淡的金色纹路在灯光的映照下时隐时现。
安静了很长时间,房间里只有沈清砚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苏璃喝茶时极轻的啜饮声。夜风偶尔从窗户吹进来,吹动苏璃鬓角的碎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慵懒而随意。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润而柔软的声线,语调不紧不慢。
“公子,你觉得周元齐会真的废了周玄吗?”
沈清砚翻了一页书。书页在他指尖翻过时发出清脆而短促的沙沙声,像是秋风吹过落叶。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会。”
苏璃眨了眨眼。她眨眼的方式依然是那种狐族特有的狡黠,一只眼睛先闭,另一只后闭,中间隔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琥珀色的瞳孔在眨眼之间闪过一道晶莹的碎光。
“公子这么肯定?”
沈清砚放下书。他把书反扣在膝盖上,书页朝下,书脊朝上,保持着他读到的那一页的位置。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苏璃,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灵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晕。
“周元齐闭关三十年,元婴后期没迈过去,寿元应该也不多了。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正常寿元上限大约在八百岁左右,他今年至少六百多岁了。三十年闭关,消耗了他大量精力和资源,但没有突破。他这辈子突破元婴后期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他这种人到了这个年纪,真正在乎的已经不是个人修为的提升了,而是家族的延续。他不会为了一个孙子赌上整个家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是苏璃给他沏的,灵茶的茶汤还是温热的,入口甘冽,带着一丝极淡的草木清甜。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他废了周玄,是给周家留一条活路。如果他不废,暗影楼那边查出来是周家请的人,周家的损失就不是一个金丹子弟能填平的了。暗影楼的规矩我知道一些,供奉被人杀了,楼里会追查到底。如果查出来是委托人有隐瞒或者设局,委托人和委托方都要付出代价。周元齐先一步废了周玄,等于是在告诉暗影楼:凶手我已经处理了,账本上的每一条我都划掉了。这样一来暗影楼就算再想追究,也没有合适的借口对周家动手。他这一手,叫壮士断腕。”
苏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点头的动作很慢,下巴一上一下之间停顿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像是在一边点头一边消化他说的内容。然后她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担忧:“那暗影楼会来找公子吗?”
“暂时不会。”
沈清砚重新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茶杯的温热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里,在微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舒服。
“他们查不到我的底细,不敢轻易动手。暗影楼能做几百年生意,靠的不是蛮力,是审时度势。殷破军死了是亏了一笔,但为了一个已死的人去得罪一个未知的强者,那就不只是亏一笔了,那是在冒险,一个搞不好会折更多人进去的险。他们赌不起。所以他们会先观望,先查,等查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但在他们查清楚之前,这个‘未知’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她捧着茶杯在椅子上缩了缩身子,膝盖蜷得更高了一些,下巴几乎要搁在膝盖上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暖黄色的光海上,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万盏灵灯的光芒,碎成无数细密的光点。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那妾身以后出门……”
“以后出门我带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