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重新拿起那本反扣在膝盖上的《中洲散记》，翻到他刚才读到的那一页。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等你在玉京城站稳了脚跟、修为再高一些，到那时候就不用担心了。你现在是筑基期，在散修里不算弱，但在这些世家眼里还不够看。周玄这种人是少数，但不会是最后一个。你需要时间修炼，需要时间积累，也需要时间让这座城里的人认识你、记住你、知道你是谁的人。等你到了金丹期，有了自保之力，再加上我给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麻烦你都能自己处理了。”
苏璃弯了一下嘴角，捧着茶杯在椅子上缩了缩身子。她缩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几乎团成了一个球，只有捧着茶杯的手从膝盖中间伸出来，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月白色的寝衣将她蜷缩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领口处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那妾身可得好好修炼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窗外的灵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将她侧影投在墙壁上。那影子温软而安静，蜷缩成一团，像是某种找到了窝的小动物，不再需要竖起耳朵警觉风声。灵灯的光芒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将狐族特有的柔媚轮廓勾勒得朦胧而温柔。
沈清砚没有接话。但他翻了一页书之后，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短，一闪就没了，如果不是苏璃一直在偷偷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了一下眼睛，把脸埋进茶杯的蒸汽里，喝了一口茶。
夜风从窗外穿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本旧书的书页。书页哗啦啦地翻动了几下，沈清砚伸手按住，指尖压在书页上，然后继续往下读。
沈清砚走到万象楼大堂右侧的侧廊入口时，步伐没有停顿。
午后刚过，万象楼的大堂里人不多，几个散修坐在角落里喝茶，伙计靠在柜台后面打盹，灵灯的暖光从天花板上均匀地洒下来，将整个大堂照得安静而慵懒。他的身影在大堂地面上拖过一道短暂的阴影，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步伐不紧不慢。
他的神识已经在踏入万象楼正门的那一刻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
那神识的展开方式极其精妙，不是铺天盖地的全面扫描，而是像一缕看不见的雾气，沿着地板缝隙缓缓渗入墙壁，沿着楼梯扶手盘旋而上，沿着书架之间的空隙无声流过每一排玉简。他能感觉到万象楼的防御禁制在神识扫过时微微一颤，那是禁制对异种灵力入侵的本能反应，但他的神识层级太高了，高到那些禁制根本识别不了，就像是用最高明的伪装术穿过一道只会识别平民的城门关卡。万象楼的防御禁制对元婴修士来说固若金汤，但在他仙人级的神识面前如同一层薄纱，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神识如同无数根细丝，同时探入整栋楼每一层的每一枚玉简。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同时在阅读无数本书，每一根神识细丝对应一枚玉简，每一枚玉简的内容都在同一瞬间被完整地读取、解析、分类、储存。
一楼大厅公开陈列的功法秘术，那些供散修们付费查阅的基础功法、五行法术、炼丹术入门、炼器基础法门，堆满了十几个开放式书架。这些功法的品级不高，大多是黄阶和玄阶，偶尔夹杂一两本地阶的残篇，但对散修来说已经足够珍贵了。他的神识从这些玉简上扫过时几乎没有停留，只是完成了基本的信息录入。
二楼暗格中存放的珍本孤本，那是万象楼真正值钱的东西。有王家历代炼器大师的炼器心得，记录着从选材、淬火到灵纹刻画的完整工艺和上百种中高阶法器的详细炼制方法。有林家不传外姓的珍贵丹方，从筑基期的聚灵丹到元婴期的凝婴丹，每一张丹方上都标注着详细的灵材配比、火候掌控和成丹率提升的技巧。有几本已经失传了的上古功法残卷，虽然残缺不全但字字珠玑。他的神识在这些玉简上多停留了几分，不是为了看得更清楚，而是为了确保没有任何细节被遗漏。
三楼密室中锁在铁柜里的家族卷宗，那是万象楼替各大世家保管的机密档案。有王家的炼器图谱和矿脉分布图，有林家的丹道传承谱系和几位已经坐化的炼丹宗师的手稿真迹，有赵家三代核心人物的详细传记和关系网络图，有周家历年账目和与其他家族之间的秘密交易记录。铁柜上的禁制很精密，元婴期的修士想要无声无息地破开也需要费一番手脚，但沈清砚的神识直接从禁制阵纹的缝隙之间穿过，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四楼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中堆放的旧档和私人笔记，那是万象楼楼主本人几十年来收集的各种杂项资料。有玉京城几百年来历次大型拍卖会的完整记录，有中洲各大宗门世家的兴衰编年史，有关于三大圣地，天罡剑宗、玄冰宫、万灵谷，的实地探访笔记和传汇总，有十几本用不同笔迹写成的修炼心得和游记随笔，甚至还有几本完全无关的闲书，一本《中洲异兽录》、一本《上古丹药传说考》、一本连作者都没有署名的诗集。
全部在一息之间被他收入识海深处。
从王家炼器谱系的内部传承到林家丹方的不传之秘，从赵家三代人物的旧事到周家历年账目的细枝末节，甚至那位灰蓝长袍老者柜台下面暗格中收藏的几枚旧玉简，这些玉简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已经很久没有被拿出来过了，里面记载了几桩连天枢商会都不便摆在明面上处理的暗中交易记录，涉及几位玉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和一些不太光彩的往事。也一并落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沈清砚走到那扇刻着暗金色商会徽记的偏门前时，整座万象楼内所有有价值的玉简已经被他读完了。
他推门进去。偏门比大堂的正门小了一圈，门扇是普通的松木做的，没有大堂那种气派，但门板上嵌着的阵纹比大堂的任何一处都更加精密，那是专门用来保护内部情报交易安全的隔绝阵纹，能防止神识窥探和窃听。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蓝长袍的老者，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旧册。那本册子看起来很有年头了，封面是深褐色的牛皮纸，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已经看不太清楚的字。老者的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正要把一页翻过去，听到门响便抬起头来。
他约莫六十来岁的相貌，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灰布带束在脑后。面容清瘦但不憔悴，颧骨微凸，眼窝略深，眼神沉静而专注，是常年做案头工作的人特有的那种沉静。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这在修士中是极少见的，修士的目力通常不会因为年龄而衰退，他戴眼镜很可能不是因为老花，而是因为常年阅读玉简导致的神识疲劳需要用这种特殊打磨的水晶镜片来辅助聚焦。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来，客气而不过分殷勤地朝沈清砚欠了欠身。欠身的角度拿捏得很精准，既表达了对强者和顾客的尊重，又没有过分谄媚失了天枢商会的身份。
“沈前辈来了。”
如今沈清砚名声大噪，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玉京城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到了元婴期的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个都是各方势力盯着的人物。沈清砚在南城门外一剑杀殷破军的事迹，虽然发生才不久，但已经传遍了玉京城所有消息灵通的角落。这位穿灰蓝长袍的老者是万象楼的管事之一，负责情报交易的业务，自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也自然是第一时间就记住了沈清砚的相貌。
沈清砚没有寒暄。他在万象楼住了几天，跟楼里的伙计和管事混了个脸熟，彼此之间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客套。他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我要买中洲和玉京城的情报，越详细越好。”
老者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做情报交易的人最懂得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该给多少信息给多少信息。他转身从身后的暗格中取出三枚玉简，动作熟练而沉稳，手指在暗格的阵纹禁制上轻点了几下解除锁定，然后将三枚玉简一字排开放在台面上。
玉简的材质是上等的灵玉，通体温润，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每一枚玉简的侧面都刻着编号和分类标记，字迹细密而工整，是用专门的灵刻刀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第一枚，中洲全域概述。”老者用手指点了点最左边那枚玉简，“五域三十二州，东域、南域、西域、北域、中域，每一域的圣地、宗门、家族三级势力分布都在里面。中域四州是核心，玉京城就在中域的正中央，您要了解中洲的全貌，这枚玉简最合适。”
他指向中间那枚。“第二枚，玉京城详细情况。四大家族，王、林、赵、周，各自的产业分布、核心人物、修为境界和传承谱系。七大宗门在玉京城的分部和驻守人员的详细名单。三大商会，天枢、地阙、玄通，的内部结构分层和核心管事名录。您要在玉京城长住，这枚玉简是必备的。”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移到最右边那枚玉简上。这枚玉简的颜色比其他两枚略深一些，材质看起来也更旧一些，侧面没有刻编号，只有一个极其简单的标记，一个用灵刻刀刻上去的小小的“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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