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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柳凝霜教苏璃从旧书上读到的阵法常识。晚饭后,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摊着一卷阵图,是沈清砚从万象楼给凝霜买的那本阵法入门中的一个章节,三阶冰封阵的阵脚分布图。柳凝霜趴在石桌上,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阵图上指指点点:“这个阵脚应该往左偏半寸,因为冰封阵的核心是‘聚寒’,阵脚偏左能让寒气往中间聚而不是往四面散。”

苏璃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捏着一根炭笔,在另一张纸上画着同样的阵图。她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笔头在纸上戳了一个点:“不对,如果往左偏,寒气会聚得太快,阵法边缘就会出现漏洞。应该往右偏。”

两个人针锋相对地争了好几个回合,凝霜说左偏,苏璃说右偏,凝霜又搬出书中第二段的理论依据,苏璃又举了个幻音阁阵法的实例。

两个人脸都争红了,最后还是沈清砚被她们吵得从正堂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阵图,说了一句“往左偏三分,右边用一道副阵线补上”,两个人同时恍然,然后对视一眼一起笑出声来。

笑声清脆而响亮,在安静的夜空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院墙上打盹的一只灵猫。

沈清砚坐在正堂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她们。

正堂的门敞开着,灵灯的暖光从他身后洒出来,将他的身影投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他手里的茶已经凉了,苏璃半个时辰前给他倒的,他一直端着没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浅,比他平时那种转瞬即逝的笑意更明显一些,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一些。然后他把嘴角那个弧度收回去,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凉茶入口微苦,但回味里有石榴花的清香。

而在这段时间里,云清已经离开了白河城。

柳凝霜绝脉消散后的第七天,柳伯安托人送来一封短信。

信是通过万象楼的情报渠道递过来的,柳伯安在万象楼白河城分号花了五块下品灵石把信寄到了玉京城万象楼总号,然后总号的伙计送到了石榴巷。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压着柳家的族徽,冰麟兽和霜羽鹤相对而立。信封上的字迹端正而有力,看得出柳伯安写这封信时手是稳的,心也是稳的。

信中说柳家老祖坐化前在密室中留了一枚元婴灵物,那枚灵物是柳元宗坐化后留下的本命法宝“霜天珠”,柳元宗将毕生修为的精华都封入了这枚珠子中,留待有缘的后人。

一直封在族中禁地里无人知晓,柳家禁地在后院灵竹丛深处的一间石室中,门上的禁制只有柳家直系血脉才能打开。

柳伯安在沈清砚带走凝霜后的第五天独自进去过一次,想在里面坐一坐静静心。然后他打扫密室时无意间触发了角落的暗格,暗格从墙壁中弹出来时带出了一堆积了几十年的灰尘和这枚珠子和一卷手札。

手札是柳元宗亲笔所写,用的是柳家祖传的冰系灵墨,墨迹虽已褪色但保存完好。

手札上写着:“此物留待家族后人,助其结婴。吾生平所修《霜天诀》尽在此珠中,若有后人得之,当以柳氏血脉为引、以金丹修为为基,融此珠入丹田,可凭空增加结婴几率五成以上。若无金丹后期以上修为,切勿贸然尝试。若无柳氏血脉,此珠自行碎裂,灵物两失。”

柳伯安看完手札后将珠子和手札原样收好,在禁地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回到书房写了这封信。

他派人将灵物和手札一并送到了玉京城。送信的人是柳家仅剩的一个老仆,筑基后期的修为,在柳家做了大半辈子的杂役。他从白河城飞到玉京城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那个用灵蚕丝包裹了好几层的木盒。

送到石榴巷时敲了门,苏璃开的门,他双手将木盒递上,说了一句“家主让交给沈前辈”然后就躬身退了出去,连口水都没喝。

沈清砚打开木盒。盒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灵蚕丝絮,丝絮中央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珠子,珠子通体冰蓝,内部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白色雾气,那是柳元宗毕生修为凝成的冰系本源,历经数百年依然纯净如初。

珠子旁边放着一卷泛黄的手札和柳伯安的亲笔信。

信的最后一段写道:“此物乃柳家先祖遗泽,晚辈不敢擅用。凝霜既已随前辈修行,此珠便当作柳家对前辈的一点心意。晚辈自知柳家已无力再现先祖荣光,只愿凝霜在前辈身边平安喜乐,晚辈死亦无憾。”

沈清砚看完信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将木盒盖好。

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将苏璃叫过来,让她把木盒收好,等凝霜修炼结束后告诉她,她爷爷给她留了一件礼物。

秋风渐凉,寒意漫浸庭院时,沈清砚抬手放下了手中那盏彻底冷却的清茶。

茶杯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瓷响,像是某个阶段的句号被郑重地画上了最后一笔。

茶是他半个时辰前沏的,苏璃亲手煮的灵茶,茶叶是万象楼新进的一批秋茶,色泽墨绿、卷曲如螺,冲泡后茶汤清澈透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冷香。但他只喝了一口就搁下了,不是因为茶不好,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想着想着就忘了手中还有一杯茶。现在茶汤已经彻底凉透,琥珀色的水面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油脂,是灵茶叶片在冷却后析出的微量灵素,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淡的、毫无生气的光泽。

院内石榴树青叶凋零。那几株从他搬进这座小院时就一直枝繁叶茂的石榴树,终于在秋风中卸下了满身的浓绿。

大半枝叶已然落尽,残余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叶缘卷曲发黄,在风中轻轻摇晃,每一次摇晃都像是在跟树干做最后的告别。

青石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苏璃每天早上都会把它们扫成一堆倒在灵泉井旁的花肥桶里,但到了傍晚又会落满一层新的。

残留枝头的几枚果实尽数开裂。那几颗石榴从夏天起就挂在枝头,青涩了大半年,终于在秋风中熟透了。

果皮从青绿变成暗红,从光滑变成粗糙,然后在一个无人注意的深夜自行裂开,露出里面紧密排列的籽粒,每一颗籽粒都被一层薄薄的透明果肉包裹着,在午后暖煦的日光里沉淀出一抹暗沉温润的红,像是一颗颗被封存在时光胶囊里的微型红宝石。

偶尔有灵雀从墙头飞下来啄食裂开的石榴籽,啄一粒就歪一下头,黑豆般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静坐良久。

从午后日头偏西坐到暮色初起,从天光灼灼坐到灵灯自动点亮。苏璃中间来换过一次茶,看到他杯中的茶一口没动,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冷茶倒掉换了一杯新沏的热茶,然后退回了厢房。

她知道他在想事情,沈清砚每次露出这种表情时,都是在做某种重要的决定,她跟了他这么久,早就学会了在他沉默时不打扰。

默然复盘着手头所有事宜。

这几个月来他看似深居简出,在这座石榴巷小院里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但实际上他从未停止过对周遭所有事情的掌控和推动。

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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