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闻立刻起身。她没有说“太好了”或者“谢谢公子”，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厢房走去。她的步履间褪去了往日的拘谨，以前她在沈清砚面前走路总是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得规规矩矩，像是在走一条被尺子量过的直线。但现在她的步伐轻快而雀跃，裙摆在小腿处轻轻摇曳，水红色的衣角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她走到厢房门口时脚下没刹住，差点撞在门框上，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身形，然后回头朝沈清砚笑了一下，那笑意又羞又喜，像是被发现了什么小秘密，然后钻进了房间。房里很快传来开柜子、叠衣服、收拾书卷的声响，偶尔夹着她自自语般极轻极快的碎碎念：“带哪件呢……这件太厚了路上穿不了……那本《阵法入门》一定要带……”
恰似初次获准走出家门、奔赴远方的稚子，满心欢喜与期待。
次日拂晓，晨光微熹。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只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石榴树的枝干在微光中呈现出深沉的黑色剪影。古朴的青铜马车自玉京城西城小院腾空而起，升空时车身周围的灵纹次第亮起，青铜色的光晕在晨雾中晕染开来，将整条石榴巷映得微微泛光。
破空而行，径直朝着中洲腹地疾驰而去。玉京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城墙从一道清晰的灰线变成了一枚细小的方形印记，最终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天际线尽头。
此番车厢之内的氛围，与过往数次出行截然不同。以前每次出行，车厢里的格局是固定的，沈清砚坐矮桌旁操控阵盘，苏璃坐窗边捧着茶杯安静不语，两人之间的互动默契而简洁，不需要多余的话语。但现在多了一个柳凝霜，车厢里的氛围便从“两个人默契的沉默”变成了“三个人自在的相处”。
苏璃安坐矮桌旁，细心整理着一枚全新的传讯玉简。这枚玉简是沈清砚出发前从万象楼买的，品级比她之前用的那枚更高，传讯距离从万里提升到了三万里，灵纹加密层数从三层增加到五层，即便在灵力紊乱的区域也能保证讯息稳定送达。她将玉简握在掌心里，神识探入，按照沈清砚教的方法重新刻录了一遍传讯灵纹。神态沉静稳妥，睫毛低垂，呼吸均匀，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滑过，每刻完一道灵纹就用指腹轻轻按一下确认无错。这是她跟沈清砚学的习惯，刻阵之前先在脑子里把完整的阵图画三遍，确认每一个节点都记住了才动刀。
柳凝霜则趴在窗边眺望沿途景致。马车飞得很高，云层在下方翻涌如海，偶尔云层裂开一道缝隙，能看到地面上的山川河流像是精致的沙盘模型。她手指在灵晶窗面上轻轻点着，左边那座山好高，右边那条河好长，前面那片云好像一只展翅的冰麟兽。指尖偶尔漾开一缕冰蓝灵光，在她指尖触碰到窗面的瞬间自动浮现，然后随着她指尖的移动在窗面上浅浅勾勒出细碎纹路。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又画了一个更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旁边写了“公子”两个字，又画了一个稍微矮一点的小人写了“苏姐姐”。然后她在“苏姐姐”的头上加了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她偷偷看了苏璃一眼，确认苏璃正在专注刻录玉简没有注意到，便迅速把狐狸耳朵擦掉，转瞬又缓缓消散。
沈清砚斜倚软榻，手中阵盘早已调至自动巡航之态，无需他时刻操控调校。阵盘上的灵纹以固定的频率缓缓闪烁，每隔一炷香的时间自动微调一次航向，避开前方的高空气流层和灵力紊乱区域。他闭目凝神，表面上看像是在打盹，呼吸均匀、面容平静、双手自然交叠搁在腹部。但他的识海深处正在进行着极为复杂的推演。
在脑海中细细推演此行真正的筹划。几个月前他就在为这次远行做准备了。万象楼的情报玉简中有一份中洲五域三十二州的详细地图，标注了每一个重要城池的宗门分布、交易会场次和势力格局。他把这份地图反复研读了好几个晚上，最终确定了三条主线，天枢城的万宝大会、碧落城的高阶私密交易会、赤霞城的拍卖会与论道会。这三处活动前后衔接紧密，时间上刚好能串成一条顺畅的路线，半个月就能走完。但这只是明面上的行程。对外只以搜集灵药灵材为幌子，苏璃问他的时候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对万象楼的情报贩子也是这么说的，甚至对柳凝霜也只是说“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真实目的，是借游历之机，窥探吸纳中洲各大顶尖势力的功法秘术。
以他如今的修为底蕴与仙人层级的浩瀚神识，贸然潜入各宗藏经阁盗取传承，风险过高、极易暴露。中洲各大宗门的藏经阁都有化神级甚至炼虚级的禁制守护，即便他的神识能穿透禁制，也难保不会触发预警灵纹。一旦被某个宗门发现有人潜入藏经阁，整个中洲的元婴圈子都会在几天内知道这个消息，他以后想在任何地方立足都会变得极其困难。不值得冒这个险。
但元婴层级的交易会、宗门拍卖会截然不同，是绝佳的契机。这类高端场合，各宗长老、核心弟子云集，他们从各自的宗门赶来，身上带着宗门最珍贵的典藏抄本和传承玉简，想在交易会上换取对等的资源。随身携带族中珍藏至宝，元婴级功法的手抄孤本、上古秘术的残缺篇章、丹道宗师的手录秘方、器道大师的锻造图谱。这些宝物平日里被锁在各宗禁地的铁柜里，外人想看一眼都要经过层层审批。但在交易会上，它们会被拿出来展示、核验、交换，因为卖家需要向买家证明自己带来的东西值这个价，买家也需要确认自己换到的东西不是假货。
皆会在交易、竞拍、核验的过程中反复展阅。只要珍宝现世、卷轴展开，他的神识便可瞬间捕捉，尽数收录，分毫不漏。不需要潜入禁地，不需要破解禁制，不需要冒任何风险，只需要站在拍卖行的角落里安静地做一个“看客”，等别人把功法当着他的面展示出来。这比潜入藏经阁安全得多，也高效得多，在一场大型拍卖会上，一夜之间展出的功法秘术数量，可能比一个宗门的藏经阁还要多。
七日风尘跋涉，众人终抵此行首站，天枢城。
青铜马车在距天枢城三十里外就开始下降高度，因为前方的天空中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各色灵舟、飞梭、骑兽悬浮在云层上方，有的通体金光璀璨如小型太阳，有的被一层薄雾笼罩若隐若现，有的干脆就是一柄巨大的飞剑上站了十几个修士。所有飞行法器都在有序排队等候入城检查，队伍从城门口一路排到了云层边缘，绵延数十里。灵光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海，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蔚为壮观。
天枢城雄踞中洲五域交汇之地，灵脉汇聚、气运鼎盛，方圆数百里疆域灵气充盈。沈清砚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灵气，比玉京城浓了将近一倍，比白河城更是浓了不知多少倍。在这种环境中修炼，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难怪中洲的元婴修士大多聚集在天枢城一带，灵气浓度对高阶修士的修炼速度影响极大，越是接近化神期的修士，对灵气品质的要求就越高。城中常驻元婴修士逾百位，金丹、筑基修士更是数不胜数，是中洲数一数二的修行重镇。
整座城池的城墙由整块黑曜灵岩雕琢堆砌而成，高达三十余丈，站在城墙脚下抬头仰望，城墙的顶端几乎要融进云层里。黑曜灵岩本身就带有天然的灵力隔绝属性，砌成城墙后又在墙面镌刻了层层叠叠的上古防御阵纹，这些阵纹不是后来刻上去的，而是建城之初由数位化神期阵法师联手刻入石料内部的，灵光在纹路间缓缓流转、生生不息，时隔数千年依然运转如初。阳光照在城墙上时，黑曜石会反射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与阵纹的青色灵光交相辉映，宛若巨城自有呼吸，巍峨肃穆。
城门口人流络绎不绝。入城队伍绵延数里，有挑着灵药担子的药农，有驾着豪华灵兽车的商贾，有御剑飞行的宗门弟子，还有成群结队来参加万宝大会的散修，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沈清砚排在队伍里，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才轮到他们。
城门守卫依规查验修为令牌。沈清砚递上一枚万象楼代办的中洲通用修为令牌，上面刻着“元婴中期散修”的字样。
守卫接过令牌在检测阵盘上刷了一下，阵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嘀”，屏幕上显示出沈清砚的基本信息，修为、身份、入城次数。
一切正常。
守卫的目光在苏璃、柳凝霜二人身上稍作停留，一个筑基巅峰的灵狐族侍女，一个筑基初期的少女，都没有修为令牌，按照规矩需要登记。
苏璃从袖中取出自己和凝霜的临时通行证，也是万象楼代办的，上面盖着天枢城城卫府的公章。
守卫接过去看了一眼，确认身份无碍后便匆匆收回视线，将通行证还给了苏璃，挥了挥手示意通过。
柳凝霜初见这般万修云集的繁华场面，脚步不自觉放缓。她跟在沈清砚身后走进城门，一跨过城门洞就被眼前的热闹景象震住了。
玉京城也算繁华，但和天枢城比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安静的小镇。主街上人流如织，街道两侧的灵光招牌层层叠叠从低到高排列，高的有百丈法器阁楼的巨型光幕，低的有路边小摊前手写的木牌。
灵兽商铺门口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三阶灵豹，正趴在地上打盹，路人从它身边经过时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法器阁楼的橱窗里陈列着一柄五阶上品飞剑，剑身上的灵纹在阳光照耀下流光溢彩，引来一堆散修围在窗前指指点点。
丹药坊门口的药鼎高达一丈，鼎下灵火昼夜不息，鼎中煮着一锅碧绿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飘满整条街。
她的目光好奇地流转，从街边灵兽商铺一路望向远处高耸的法器阁楼，从头顶飞过的御剑修士看到脚边跑来跑去的低阶灵鼠。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片热闹纷繁。
苏璃跟在她身后半步，看她那副又好奇又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把。
“走快点，别跟丢了，往后看的日子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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