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饮酒,苏璃给她倒的是一杯清茶,此刻正被她双手捧着,低头小口地喝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袄,外面罩着一件浅青色的比甲,比甲是苏璃在白帝城时帮她挑的,料子轻薄挺括,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银色光泽。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条利落的马尾,用白玉簪固定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堂内的烛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清稚,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澈,眼睫毛又长又密,每次眨眼时睫毛都会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极淡的阴影。
面庞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干净的少女气,下巴尖尖的,脸颊却还有一点婴儿肥的圆润,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在认真喝茶时也像是在浅浅微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并不显眼,像一株被移栽到廊下的兰草,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经得起细看的气韵。她喝茶的动作很慢,双手捧着杯壁,杯子凑到唇边抿一小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取暖。
顾长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
那一息的时间里,他的眼皮微微合了一下,然后又睁开。
那一瞬间的动作极快,快到近在咫尺的紫焰谷长老没有注意到,快到正和他交谈的天象门首席长老没有注意到,快到周围所有沉浸在宴席气氛中的修士都没有注意到。
但沈清砚看到了。
他看到顾长庚的眼底掠过一线极细的银光,那光芒极细极锐,像是一柄被封存已久的剑在黑暗中被人抽出了一寸,剑光照亮了周围一瞬,随即又收了回去。
那是灵目神通催动时的征兆。沈清砚见过类似的反应,在天枢城的拍卖行中,一位修炼过灵目神通的老散修在鉴定一枚古器时眼中也曾亮起过类似的光芒。
但那老散修眼中的光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透过一层琥珀看东西时的那种温润光泽。而顾长庚眼底那一线银光,锋锐如刃,不是温润的金色,不是柔和的青色,而是一种极其锋利、极其纯粹的银色,像是用万古玄冰打磨成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那种寒光。一闪即收,连周围的灵气都没有被惊动,但那一眼的锋芒,沈清砚看得清清楚楚。
灵目神通是一种专门用来洞察灵力本质的高阶瞳术,能看穿修士的修为伪装、辨识灵物的真伪品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看透特殊体质的本质。
修炼这种瞳术需要极其深厚的修为根基和极其敏锐的神识感知力,在整个中洲修炼过灵目神通的修士屈指可数。顾长庚修剑千年,在灵目神通上的造诣显然也非同一般。他刚才那一眼,看的不是柳凝霜的容貌,不是她的修为,而是她丹田深处那枚正在缓慢脉动的玄阴核体。
顾长庚收回了目光,继续端着酒杯往前走了两步,在南列与那位灰袍老者碰了杯。
灰袍老者是散修中颇有名气的剑修,元婴中期,和顾长庚认识多年了。两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当年的旧事,顾长庚说“你那柄秋水剑还在用吗”,老者笑着回答“还在用,就是剑鞘换了两回了”,两人都笑了起来。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
但沈清砚注意到,顾长庚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一下收紧的力道很小,小到酒杯中的酒液只漾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过来。他继续沿着预定的路线走完了大半圈,与七八位修士逐一寒暄、碰杯、交谈,天象门的执事、紫焰谷的长老、散修中的老牌剑修、还有几个沈清砚叫不出名号的元婴初期修士。每一步都踩得从容不迫,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对前辈恭敬而不谄媚,对平辈随和而不倨傲,对晚辈亲切而不失威严。
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沈清砚知道,那枚被无声卷进袖中的剑意种,恐怕已经在顾长庚心中悄然亮了一线。
剑意种既是寻找传人的试金石,也是一枚可以在关键时刻亮出来的筹码。顾长庚在柳凝霜身上看到了某种他找了很久的东西,而那枚剑意种,或许原本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准备的。
约莫一炷香之后,顾长庚端着酒杯走完了最后一桌,转身沿着东列往回走。
他在沈清砚的席位前停了下来,像是方才走完了一圈才发现这里坐着一位面生的客人。他停下的步伐自然而随意,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这位道友眼生得很。“
顾长庚的语气随和,带着那种老前辈与晚辈闲聊时特有的松弛感,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打招呼。他端着酒杯在沈清砚的矮几旁站定,微微俯下身,不是弯腰屈膝的那种卑微,而是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度,像是在嘈杂的宴席上特意凑近了说话,既亲切又不失身份。“老夫在宴席上转了一圈,还道是漏了哪位远客,原来是你坐得靠后了些。不知道友在哪座仙山修行?怎么称呼?“
沈清砚站起身来,拱手回礼。他起身的动作不卑不亢,先撩开衣袍下摆,然后膝盖用力,整个人稳稳地站起来,脊背挺直,双手抱拳举到齐眉的位置。姿态端正而从容:“不敢当,晚辈姓沈,散修,居无定所。听闻前辈千岁寿诞大开山门,特来讨一杯水酒喝。“
“散修?“
顾长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真的第一次听说,眉毛微微扬起,眼皮往上抬了半分。“散修能到元婴期,那可不容易。中洲散修千万,元婴期的数得过来,每一个都是有大机缘的人。“
他说着,目光在沈清砚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发冠到衣袍,从储物袋到剑鞘,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的分量,重新评估他刚才看到的那一眼九窍玄阴体在这个人身边意味着什么。
“沈道友既然没有宗门束缚,不如考虑一下入我玄天剑宗?老夫这里虽然庙小,但几部元婴功法还是拿得出手的,藏剑阁里的东西也还算齐全。道友若是有意,老夫可以做这个引路人。“
他这番话既不算太热络,没有说“你一定要来”或者“我求贤若渴”之类的急切话,也不算太敷衍,没有随便说一句“有空来坐坐”就算了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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