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之内，烛火跳跃不定，将蓝玉一张脸庞照得半明半暗。

明黄的圣旨摊放在案上，墨字熠熠生辉，一边是黄金绸缎的厚赏，盛赞他捕鱼儿海犁庭扫穴的不世之功；另一边却是冰冷的诏令，要他即刻缴出北伐主帅印信，孤身回京叙功。

帐外隐约传来铁甲碰撞、战马嘶鸣之声。蓝玉不用出去看也心知肚明——那不是自己麾下将士的动静，是朝廷调拨过来的部队，已经悄然扼住了大营所有出入口。只要他敢说出半个“不”字，转瞬之间，刀兵便会汹涌而入。

义子蓝璧浑身紧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声劝谏：“国公万万不可回京！京城就是一张铺好的罗网，此番单人入都，便是羊入虎口！那些罪证攥在锦衣卫手里，到时候人家想怎么罗织，便怎么罗织，咱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帐下其余几名心腹亲信也齐齐上前，个个面色惨白。

“国公，不能回去！抗旨固然罪名沉重，可回去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大营尚有近四万未曾被拆分的嫡系将士，将士们大多感念国公恩德！不如索性……索性竖起大旗，就地起兵！”

这话一出，大帐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起兵二字，轻飘飘两个字，背后却是诛九族的滔天祸事。蓝玉猛地转头看向说话的部将，双目赤红，额角青筋突突暴跳。

起兵？

他脑海飞速盘旋。

麾下这四万嫡系，战力固然不弱，可大营粮草仓储全部由户部转运供给，一旦起兵，粮草最多支撑两三个月。城外数支朝廷大军环伺，九边重镇兵马旦夕可至。更要命的，自己满门家眷，妻子儿女，一众族人全都困在京城府邸。只要他大营一动，京城之内，族人性命顷刻便会化为刀下亡魂。

捕鱼儿海立下的盖世功勋，也会顷刻间被一笔勾销，史书之上，自己只会是谋逆叛臣，遗臭万年。

蓝玉踉跄后退两步，手掌重重按在冰冷的案几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起兵……万万不可。家眷俱在京师，一旦举事，满门老小尽数活不成。况且麾下不少将士的亲人家卷也在内地，谁又肯跟着我做这株连九族的叛逆？”

“那也不能回京送死啊！”蓝璧急得声音都在发颤，“难不成咱们就坐在这里，等着锦衣卫进来拿人，束手待毙？”

帐中诸将个个心如油煎，进退皆是死局。

蓝玉闭起双眼，脑海之中一幕幕飞速闪过。少年从军，沙场搏命，刀光箭雨里九死一生；捕鱼儿海漫天风沙，铁骑踏破北元王庭，俘获万千宗室，那是他一生最巅峰的荣光。可归来之后，午门城楼之上被八岁皇太孙句句拆解图谋，调令拆分部曲，淮西勋贵人人避之如蛇蝎。

他不甘心。

自己立下千秋战功，不过是一时骄纵逾矩，何至于落得这般地步。

良久，蓝玉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狂躁被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取代。

“圣旨已至，重兵环伺。抗旨便是谋逆，四万将士，不能因我一人之私，尽数陪葬。”

“我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