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水,却仿佛是怪鱼的国度。成千上万条那样的怪鱼,在浅浅的泥水里挣扎、蠕动。它们大的有尺余长,小的仅寸许,形态各异。有的只有一条尾巴,有的却分叉成两条,像一把小小的剪刀。阳光下,它们青黑色的硬甲反射着幽光,而那鲜红的须鬃,则像无数条流动的血线,将整个泥地染成一片诡异的赤色。
“这是不祥之物!”村里的老秀才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天降大水,必是上天示警。水退而怪鱼生,此乃‘大灾之后,必有妖孽’之兆啊!”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恐惧,比洪水更迅速地蔓延开来。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说这是龙王发怒留下的孽种,是河伯的爪牙,会吸食人畜的精气。有人甚至说,夜里能听到这些怪鱼在泥地里发出“咯咯”的怪笑。
起初,孩子们还敢用木棍去拨弄它们,但很快,就被大人严厉地喝止。没人敢去触碰这些怪鱼,仿佛它们身上带着无形的瘟疫。它们就在那里,在阳光下,在泥地里,成片成片地死去,腐烂,散发出一股腥臭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县令李大人是个务实的人,不信鬼神之说。他派人将几条活的怪鱼装进木桶,快马送往济南府,请博学的官员辨认。济南府的官员们翻遍了《山海经》、《尔雅》,也找不到与之匹配的记载。有位见多识广的老学究端详了半天,才迟疑地说:“此物……形貌略似古书所载之‘魴鮄’,然魴鮄生于深海,何故现身于此内陆?且其形之怪,远胜书载,实乃前所未见。”
最终,这怪鱼没有得到一个正式的名字,只是在武城百姓的口中,被敬畏地称为“武城怪鱼”。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晒干了所有的泥沼。那些怪鱼的尸体被晒成了干瘪的标本,红色的须鬃褪成了暗褐色,硬邦邦地嵌在泥土里,像一个个来自远古的诡异图腾。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那场滔天洪水的恐怖记忆。
那场大水和那些怪鱼,成了武城历史上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它被载入县志,成了老人们吓唬孩童的睡前故事:“再不听话,洪水的怪鱼就要来抓你了!”
许多年后,当新的孩童在干涸的河床上玩耍时,偶尔还会从土里刨出一块青黑色的、形似头盔的硬甲。他们会好奇地拿在手里把玩,却不知道,这小小的甲壳,曾属于一个在隆庆三年的那场滔天洪水中,短暂而诡异降临过的、来自深海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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