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春，来得迟，也来得烈。山下的冰雪刚化成泥泞，山上的风却还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生地疼。

王麻子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和冻裂的血口子。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的“放山”汉子，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他们是从关内逃难过来的，听说长白山里的棒槌（人参）能换大钱，能买地娶媳妇，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王麻子进了山。

王麻子是“把头”，这伙人的首领。他在这山里滚了二十年，知道哪片坡向阳，哪片沟背阴，知道什么鸟叫预示着天晴，什么兽吼意味着危险。但他也知道，这山是活的，有自己的脾气。你敬它，它给你饭吃；你惹它，它把你骨头都嚼碎了喂野物。

进山七天了，他们一苗好参都没见着。干粮吃了一半，三个年轻人的兴奋劲儿早被连日的跋涉和失望磨得见了底，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把头叔，这……这山里是不是没棒槌了？”一个叫二柱的年轻人，有气无力地问。

王麻子没回头，只是闷声哼了一句：“放你娘的屁！这山是老把头赏饭吃的地方，能没货？是你们眼拙，脚笨！”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也犯嘀咕。今年的山，格外沉闷。鸟叫得少，兽迹也稀，仿佛整个山林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又过了两天，他们彻底迷了路。本该向东走，却鬼使神差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一片他们昨天扎过营的桦树林。篝火的灰烬还在，被风吹得四散。

“完了……完了……”二柱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另一个年轻人也吓得哆嗦起来：“把头叔，我听说，迷路的时候，山里的‘山魈’会变成人声，把你往绝路上引……”

“闭嘴！”王麻子一声断喝，压住了恐慌。他抬头看了看天，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连个方向都辨不出。他心里清楚，这比遇到虎豹还可怕。虎豹，你还能拼死一搏，可这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山林，能活活把人困死。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从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紧接着，是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那声音很重，绝不是什么小兽。

是虎！

三个年轻人瞬间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找地方躲。王麻子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们又累又饿，手里只有一根用来挖参的“索拨棍”，怎么可能是那吊睛白额大虫的对手？

咆哮声越来越近，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王麻子甚至能透过树影，看到那双在幽暗中闪烁着绿光的眼睛。他咬了咬牙，把三个年轻人护在身后，攥紧了手里的棍子，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完了，全完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仿佛从风中传来，又像是在他耳边响起：

“莫慌，往南走，三步，有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有洞，藏进去。”

王麻子猛地一怔。这声音……是谁？他环顾四周，除了吓得面无人色的同伴和越来越近的虎啸，什么人都没有。

“把头叔！快跑啊！”二柱带着哭腔喊道。

王麻子却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他死死盯着前方，在斑驳的树影下，他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个穿着一身青布短褂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正微笑着对他微微点头，然后抬手，指向了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