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宁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土腥气。阿山蹲在自家田埂上,手指插进龟裂的泥土,干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不见底。已经三个月了,天上那轮毒日头像个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这片土地上,把水汽、生机,连同人的希望,都烤得一干二净。
梯田,是苗人的命脉。一层一层,叠上山巅,曾经是绿色的天梯,如今却成了黄褐色的伤疤。村里的老井也见了底,妇人们去更远的溪边汲水,回来时桶里只有半桶浑浊的泥浆。孩子们没了往日的嬉闹,蔫蔫地坐在屋檐下,眼巴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是高坡鬼发怒了。”龙阿公坐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焦土的荒凉。他的声音沙哑,像被风吹裂的树皮。“他醒了,嫌我们吵,把天上的水路给踩断了。”
阿山是村里少有的念过几年书的年轻人,他本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他觉得这是天灾,是厄尔尼诺现象,是龙阿公们听不懂的词。可当科学的解释换不来一滴雨,当田里的禾苗一株株枯死,当村里开始有人饿肚子时,他心里的那点倔强,也像田里的土一样,被晒得皲裂、崩塌。
高坡鬼,这个只在老人吓唬小孩的故事里出现的名字,如今成了笼罩在全村人心头的阴云。传说,他是绥宁群山之主,是山风的化身,是旱灾的源头。他并非寻常的鬼魂,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灵。龙阿公说,高坡鬼平日里沉睡在最高的山巅,一旦被凡俗的喧嚣惊醒,便会披红戴绿,踏山而行。他的一只脚踩在这边的山坡,另一只脚就能跨到对面的山梁,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江河断流,草木枯萎。
“要怎么办?”有人问,声音颤抖。
“祭。”龙阿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用最诚的心,最厚的礼,去最高的山头,安抚他。”
祭品早已备好。村里杀了唯一一头还能下崽的黑猪,宰了最肥的公鸡,蒸了最后几斗白米。阿山被推举为祭品的献祭人,因为他年轻,阳气最盛,也因为他读过书,能跟高坡鬼这种“有文化的鬼”说上话。阿山心里发苦,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推上祭坛的傻子,要去向一个虚无缥缈的鬼神祈求怜悯。
出发那日,天色灰蒙蒙的,连风都是热的。一行人沉默地跟在龙阿公身后,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爬。越往上,路越难走,树木也变得稀疏,只剩下嶙峋的怪石和枯黄的茅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类似铁锈的味道,吸进肺里,让人莫名地心慌。
“到了。”龙阿公在一处巨大的山坳前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两座陡峭的山峰相对而立,中间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像被一柄巨斧从中劈开。龙阿公说,这就是高坡鬼站立时,双脚踩踏的地方。站在这里,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带着呜咽般的声响,仿佛真有巨灵在沉睡。
祭坛设在裂谷边缘的一块平地上。龙阿公指挥着众人,将猪头、鸡、米酒一一摆好,点燃了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燥热的空气中扭曲、飘散,显得格外诡异。
“阿山,过来。”龙阿公招了招手,递给他一个盛满米酒的牛角杯,“跪下,把心里的话,都对山神爷说。”
阿山接过牛角杯,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乡亲们期盼又恐惧的眼神,心一横,双膝跪在了滚烫的岩石上。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一片空白。说什么?说求求你下雨吗?这听起来多么荒唐。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呜咽的风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种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紧接着,一股难以喻的压迫感从天而降,仿佛整座山的重量都压在了每个人的肩上。阿山感觉自己快要被压碎了,他艰难地抬起头。
天空不知何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所笼罩。那不是云,而是一个无法用语形容的庞然大物。它就站在两座山峰之间,一只脚踩在左边的山头,另一只脚踩在右边的山梁,身体高耸入云,遮蔽了整个天空。
阿山看到了。
那正是传说中的高坡鬼。他并非青面獠牙的恶鬼形象,反而像一尊古老而威严的山神。他身披的“红”,是晚霞般绚烂的锦缎;他戴的“绿”,是深林般苍翠的玉冠。他的身躯由山石和古木构成,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如同星空般的深邃。他静静地立在那里,不怒自威,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本身就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