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阿山。他不是不信鬼神,他只是从未想过,鬼神会以如此具象、如此震撼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他手里的牛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米酒洒了一地,渗入干裂的岩石缝隙里。
“高……高坡鬼……”他听到身后有人发出了梦呓般的惊呼。
高坡鬼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存在。他那混沌的面部缓缓转动,无形的目光扫过下方蝼蚁般的人群。一股更强烈的威压降临,阿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目光吸走。他想起了龙阿公的话,他发怒了,是因为凡人的喧嚣。
可他们做了什么?不过是开垦梯田,砍伐树木,为了生存而已。在这样巨大的存在面前,人类的生存需求,是否本身就是一种“喧嚣”?
就在阿山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他怀里的东西突然传来一阵温热。那是他出门前,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一个糯米饭团,说是能辟邪保平安。那股朴素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像一缕微弱的烛火,在他被恐惧冻结的心里,点亮了一丝光亮。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挣扎着抬起头,对着那顶天立地的巨灵,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我们……我们不是有意惊扰您!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我们的田干了,我们的孩子要饿死了!求求您,给我们一点水,只要一点水就够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高坡鬼停住了。他那混沌的面部似乎凝滞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踩在右边山梁上的那只脚。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当他的脚离开山梁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紧接着,阿山看到,对面那道干涸已久的裂谷深处,竟然涌出了一线清亮的水光。那水光迅速扩大,化作一股洪流,顺着山势奔腾而下,冲刷着干涸的河床,发出久违的、欢快的轰鸣声。
天空中的阴影开始变淡、消散。高坡鬼的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里一般,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天空中,那轮毒辣的太阳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云层遮住,几滴冰凉的雨点,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阿山的脸上。
他愣愣地伸出手,接住那滴雨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细密的雨丝笼罩了整个绥宁苗乡,滋润着干裂的土地,也滋润着每一个绝望的心。
雨下了三天三夜。
当阿山再次站在田埂上时,脚下是湿润的泥土,空气中是清新的芬芳。枯黄的禾苗奇迹般地挺直了腰杆,泛出了新绿。村里人欢呼着,庆祝着这场甘霖。
只有阿山,静静地望着远处那两座山峰。他知道,高坡鬼没有走,他只是又回到了沉睡之中。他不是恶鬼,也不是神明,他更像这片土地的意志,一种古老而强大的自然之力。人类可以向他祈求,却不能肆意冒犯。
从那天起,阿山成了村里新的“龙阿公”。他不再谈论什么厄尔尼诺,他只是告诉村里的年轻人,要敬畏山,敬畏水,敬畏那些我们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力量。因为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人与自然之间,永远存在着一份需要用虔诚去维系的、脆弱而庄严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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