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孙儿的咳嗽声渐渐微弱,陷入昏睡。赵七却再也睡不着,左臂的瘙痒已经变成了难以忍受的灼痛,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他借着昏黄的油灯光,颤抖着卷起袖子。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那片红肿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不是正常的淤青,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如同焦炭般的漆黑。皮肤表面失去了光泽,变得僵硬,紧接着,黑硬的中央部位开始向下塌陷,皮肉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流着黄绿色脓液的肌肉组织。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肉与腥气的恶臭,从伤口处弥漫开来,熏得他头晕目眩。
这已经不是伤口,而是在腐烂!他的手臂,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内而外地腐蚀、消解!
赵七疼得满地打滚,冷汗浸透了衣衫,却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惊扰了邻舍,也怕惊醒了病弱的孙儿。他只能用牙齿死死咬住被角,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尝试用烧开的盐水清洗,可滚烫的盐水浇在溃烂的伤口上,非但没有半分作用,反而加剧了腐蚀的速度,烂肉掉得更快了。
天亮时,赵七已经痛得昏死过去几次。他的左臂从手腕到手肘,已经烂得只剩下一副白骨,上面挂着丝丝缕缕的黑色腐肉。整个身体也开始发热,神志不清,嘴里胡乱语,反复念叨着“紫草”、“鬼刺”、“别碰”之类的词语。
邻居发现不对,破门而入时,被屋里的恶臭熏得连连后退。他们看到赵七的惨状,无不骇然失色。有人认出了他手臂上那恐怖的溃烂,惊恐地叫道:“是鬼刺坡!赵七肯定是碰了鬼刺坡的毒草!”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丹棱城。幸存下来的百姓们,个个面如土色。他们终于明白,那片埋葬了无数同胞的洼坑,不仅是一座坟墓,更是一个孕育着剧毒的温床。那些紫红色的荆棘,是亡者的怨气凝结,是大地无法消化的血肉化成的诅咒。它们生长在尸骸之上,吸取着死者的怨恨与痛苦,自身也变得无比剧毒,任何生灵触碰,都会被这来自地狱的腐蚀之力,瞬间吞噬。
从此,无人再敢靠近城东的洼坑。那片“献埋尸处异草”在无人打扰的环境里,生长得愈发繁茂,紫黑的茎秆在风中摇曳,暗红的叶片如同无数只滴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残破的世界。它们成了这片土地上最醒目的墓碑,也是最森然的禁制。它们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也永恒地诅咒着这片被鲜血反复浸透的土地,提醒着每一个幸存者:有些死亡,并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它们会化作最恶毒的荆棘,在历史的阴影里,永远地生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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