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永华缓缓转过身，脸上不见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看着石亨，轻声说道：“将军息怒。非是永华故意违抗命令，实是……实是不能见。”

“不能见？有何不能见？”石亨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触手冰凉，竟无一丝活人的温热。

柏永华轻轻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身体竟渐渐变得透明。石亨惊得目瞪口呆，只见她一步步走向那株古柏，身影越来越淡，最后竟如水波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粗糙的树干之中，消失不见。

石亨惊骇欲绝，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扑到古柏上，用手疯狂地拍打着树干，嘶声力竭地喊道：“永华！永华！你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空灵而缥缈的声音，仿佛从树干深处，又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直接响彻在石亨的脑海之中：

“将军勿惊。妾身非人，乃此院中古柏，历经千年，吸收日月精华，偶得灵智，化为人形。当日落水，实为妾身历劫之时，蒙将军搭救，此恩此德，故以身相报。然妾身终究是草木之妖，精魄不纯，畏天地正气，惧社稷栋梁。今日来访之兵部尚书于谦，乃千古名臣，其一身浩然正气，可镇百邪。妾身若敢现身，立时便会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方才强撑，已是勉力为之，万望将军……恕妾身无礼之罪。”

声音落下，再无动静。整座庭院，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吹动古柏的枝叶，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无数个幽魂在低语。

石亨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击。他望着眼前这株自己曾无数次在树下纳凉、与柏永华相依的古柏，树皮皲裂，沟壑纵横，哪里还有半分美人的影子？原来，那令他魂牵梦绕的温香软玉，那空灵绝俗的仙子，竟只是一段修行千年的木心。他救了一棵树，一棵树便化作人来报恩。这等事，只存在于那些荒诞不经的志怪传奇之中，如今却活生生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想起她身上的柏木香，想起她对古柏的偏爱，想起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一股巨大的失落与荒谬感涌上心头，压过了之前的愤怒。他缓缓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粗糙的树皮，喃喃自语：“妖精……你竟是妖精……”

回到前厅，于谦见他神色恍惚，面如死灰，关切地问道：“石公，安好？”

石亨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无妨……只是内子……偶染急症，已……已不治了。”

于谦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送走于谦后，石亨独自一人，又回到了那座空荡荡的庭院。他命人将这里封锁，不许任何人踏入。从此，忠国公府少了一位宠妾，多了一座禁苑。石亨也再未纳妾，性情愈发孤僻古怪。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独自来到那株古柏下，一站就是一夜，仿佛在倾听着风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一个草木精怪的叹息。

他终究是明白了，有些缘分，是人世间的荣华富贵换不来的；有些存在，是凡人的权势与威严所无法企及的。柏永华，那株由古柏化成的妖精，用她的消失，给这位权倾朝野的将军，上了最后一课，关于敬畏，关于界限，也关于，一段注定无果的、人与妖的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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