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贞观八年,长安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雨浸泡得透湿。皇城深处,宝库库吏赵德安缩在值房一角,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撕扯得摇摇欲坠,映照着他那张因连日值守而布满倦容的脸。窗外,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而急促,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擂鼓。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对面紧闭的库门——那扇厚重的乌木门后,沉睡着大唐最珍贵的财宝,也蛰伏着一个流传已久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传说。
“金蛇……”他无意识地低语,声音被窗外的雨声吞没。传说,那是一条隋宫旧物,隋炀帝还是晋王时,赠予宠妃陈夫人的黄金蛇。陈夫人香消玉殒后,此蛇便不知所踪,直到前朝宝库并入大唐,它才在深夜的幽暗中偶尔现身,通体流溢着温润而诡异的金光,如同活物般逡巡于堆积如山的珍宝之间。库吏们代代相传,谁也捉不住它,谁也挡不住它。它成了宝库无声的守护者,一个由黄金和岁月共同浇铸成的精魅。
赵德安值守多年,从未亲见,只当是吓唬新人的鬼话。可今夜,这雨下得邪性,值房里阴寒刺骨,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藤蔓般悄然缠上了他的心头。
子时刚过,雨势稍歇,万籁俱寂。赵德安正迷迷糊糊打着盹,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突然,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簌簌”声,如同丝绸滑过地面,穿透了厚重的库门,钻进他的耳朵。他猛地惊醒,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声音来自库内!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颤抖着手,端起油灯,蹑手蹑脚地挪到库门前,将眼睛凑近门板上那个小小的窥视孔。冰冷的铜门框硌着他的额头,他却浑然不觉。
库内一片漆黑,唯有……唯有靠近深处,那堆积着前朝金饰和珍玩的地方,正弥漫着一团柔和而神秘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如同最上等的金箔在黑暗中自行燃烧。光晕缓缓流动、变幻,勾勒出一个细长、蜿蜒的轮廓。
赵德安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看见了!
那是一条蛇。一条通体由黄金铸就的蛇!它约莫三尺长短,身躯纤细而柔韧,每一片细密的鳞甲都打磨得光可鉴人,在黑暗中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光泽。它的头颅精致而威严,一双眼睛并非寻常蛇类的竖瞳,而是两粒小小的、燃烧着的赤红炭火,幽幽地闪烁着,透着一种非人的、洞悉一切的冷漠。它无声无息地盘绕在一座半人高的纯金博山炉旁,金色的躯体在堆积的金银珠宝间缓缓游弋,所过之处,那些冰冷的金属似乎都被赋予了生命,微微反射着它身上的光华。它并非在觅食,更像是在巡视,在确认,在守护这片属于它的、沉寂了多年的领地。一种难以喻的威压,透过门板,沉沉地压在赵德安的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叫冲出来。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他僵立着,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直到那团金光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熄灭,库内重归死寂。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油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熄灭了。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重新响起的雨声。
第二天,赵德安面如死灰地将昨夜所见禀报了库令。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掌管内库的官员中炸开了锅。恐惧、贪婪、敬畏……种种情绪在暗流中汹涌。最终,一份密报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了中书令房玄龄的案头。
几日后,赵德安再次被召入宝库。这一次,库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房玄龄亲自端坐于库中,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他身旁站着几位身形魁梧、气息沉凝的禁军教头,个个眼神精光四射,腰间佩刀,显然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库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上面摆放着一件物品——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赤金、雕琢得栩栩如生的蛇形首饰。蛇身盘绕,蛇首高昂,细密的鳞片清晰可见,蛇眼处镶嵌着两粒小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这正是隋炀帝赠予陈夫人的那件金蛇饰物的原始形态,不知何时被从库藏深处翻找了出来。
“赵德安,”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且细看,此物可是你那夜所见之蛇?”
赵德安颤抖着上前,凑近了仔细端详。那金蛇的形态、鳞片的纹路、甚至那红宝石蛇眼的光泽……都与他在黑暗中窥见的那个金光实体有着惊人的相似!然而,它冰冷、静止,是一件死物。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大人,此物……此物确与那夜所见之蛇形貌一般无二,可……可那夜之蛇,是活的!它身上有光,会游动,眼睛是……是燃烧的火!”
房玄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几位禁军教头:“诸位,妖物作祟,惊扰宫闱,非同小可。今夜,尔等便藏匿库中,务必活捉此蛇精!记住,要活的!”
入夜,宝库再次陷入死寂。赵德安被允许留在值房,但他心乱如麻,哪里还能安坐。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子时将近,值房内的烛火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起来,明明没有风,火苗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得几乎熄灭,光线瞬间变得昏黄而诡异。一股难以喻的寒意,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从墙角渗透进来,让室温骤降。
“来了!”赵德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