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寿宁的群山褶皱里，有一道石墩洋岭。这岭不高，却陡，路是开在山腰上的羊肠小道，一边是壁立千仞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本地人宁愿绕上大半天的远路，也不愿在日头西沉后踏上这条岭。

因为这里，住着一个东西。

人们叫它“竹篙鬼”。没人说得清它究竟是什么，只传说那是一个瘦长得不像话的鬼，身子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在夜雾里，会一节一节地往上拔高，直到高过山头，用它那无数只毛茸茸的手爪，把路过的活人拖进深谷。也有老一辈的人说，竹篙鬼是那些懒惰的人变的，衣服晒干了懒得折叠，直接往身上一套，魂魄就会被山风抽走，变成这副又瘦又长的鬼样子，永世在岭上游荡。

传说终归是传说，听听便罢了。可村里有个叫雷天胆的木匠，偏不信这个邪。

雷天胆人如其名，天生的胆子大。他手艺极好，一把祖传的鲁班尺，据说能定乾坤，驱邪祟。他常说：“我盖的房子，立得住人，就立得住鬼。什么竹篙鬼，不过是山风吹过石头缝的声音，吓唬小孩子的。”

这天，他为山那头的村户做完一张大床，主家盛情款待，多喝了几杯米酒，出门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主家劝他住下，雷天胆大手一挥：“怕什么！我雷天胆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条石墩洋岭而已，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提着工具箱，摇摇晃晃地上了岭。

一上岭，风就变了。不再是山下温和的晚风，而是带着一股阴湿的腥气，钻进人的骨缝里。月亮被浓云遮着，只能透下几缕惨白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几尺远的路。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鸟声都没有，只有雷天胆自己的脚步声和“咚咚”的心跳声。

他走到岭腰最窄的一段，路边是片半人高的乱草蓬。忽然，他听到“咔”的一声轻响，像是竹笋破土而出。

雷天胆酒意醒了大半，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朝草蓬里望去。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从草蓬里缓缓升起。那东西极其瘦长，没有固定的形状，仿佛是一团被强行拉扯开的黑影。它一节、一节地向上生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就像竹子被强行拔断时的声音。转眼间，它已经拔高到两三人高，还在继续向上，顶端几乎要没入云雾之中。

那东西的“身体”上，覆盖着稀疏的、黑色的长毛，在风中微微颤动。更让雷天胆头皮发麻的是，从那细长的身躯上，猛地垂下无数条“藤蔓”，那些“藤蔓”的末端，竟是一只只干枯、扭曲、长着利爪的手！它们像活过来的藤条一样，在空中乱舞，带着一股腥风，朝雷天胆的方向抓来。

这便是传说中的竹篙鬼！它不是风，也不是幻象，它就真真切切地立在自己面前！

饶是雷天胆胆大如斗，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无数只手爪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工具箱硌了他一下。他猛地一激灵，想起了什么。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了工具箱，摸到了那把冰冷的、坚硬的鲁班尺。

这把尺子，是他师父传给他的，陪伴他走过了几十年。它量过无数栋梁的尺寸，也定下了无数房屋的根基。师父说过，鲁班尺，上应天星，下合地理，中含人道，是百工之祖，也是正气之源。它丈量的，不只是木头的长短，更是人世间的规矩与秩序。而鬼怪，正是秩序之外的混乱之物。

一股莫名的勇气从雷天胆心底涌起。他不再恐惧，反而生出一股怒火。他堂堂正正的木匠，凭手艺吃饭，立身端正，岂能被这等邪祟之物吓倒！

他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岭上回荡：“呔！何方妖物，敢在此地作祟！”

他猛地将鲁班尺从工具箱里抽了出来，握在手中。那尺子通体暗红，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宿和符文，在惨淡的月光下，竟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