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绵长。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连绵不绝地敲打着青石板路，也敲打在苏记米行掌柜苏文远的心上。米行后院的仓房里，米囤一座连着一座，本该是满仓的富足景象，可苏文远却愁得眉头紧锁。

“掌柜的，这雨再不停，怕是有些底层的米要受潮发霉了。”伙计阿福忧心忡忡地禀报。

苏文远叹了口气，走到最大的一个米囤旁，用探子插进去，拔出来一看，米色依旧洁白干燥。这已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明明米行每日出米量巨大，算下来仓底早就该见了天，可这米囤，却仿佛永远也挖不完。外人只当是苏家经营有方，财源广进，只有苏文远自己心里清楚，这事儿透着邪性。

他祖上是常州人，后来迁到这杭嘉湖地区做米行生意。从小，他就听祖母念叨，家里有“大仙”庇佑，这“大仙”，便是蛇。祖母说，家蛇是宅神，是自家的守护神，甚至是先人的化身，万万伤害不得。寻常人家见了蛇，若是出现在米囤、箱柜或床铺上，那是天大的吉兆，主招财进宝，家宅平安。可若是吊挂在房梁、屋檐之上，那便是不祥之兆，需得焚香祷告，好生送走。

苏文远起初只当是老一辈的迷信，可如今这取之不尽的米囤，让他不得不信。他曾在深夜悄悄潜入仓房，想一探究竟，却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连个蛇影都没见着。这“大仙”，神龙见首不见尾，愈发显得神秘。

这天傍晚，雨势稍歇，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苏文远正在前厅算账，忽听得后院传来阿福一声惊恐的尖叫：“蛇！好大的蛇！”

苏文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扔下算盘，快步往后院跑去。只见仓房门口，阿福脸色煞白，指着房梁，话都说不利索了。苏文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一条通体青碧的大蛇，正盘踞在仓房的房梁之上。它身躯粗壮，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寒光，蛇头高昂，一双冰冷的竖瞳正俯视着下方。那身形，少说也有碗口粗细，与传说中的“天龙”一般无二。

苏文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祖母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吊挂在房梁、屋檐，是不祥之兆啊！”这守护家宅的“大仙”，为何会以这种凶兆的姿态出现？难道是苏家要遭什么大难了？

“掌柜的，这……这怎么办？”阿福浑身发抖，“我去找根棍子，把它挑下来打死！”

“住手！”苏文远厉声喝道，“谁也不准动它！这是家神，不是外面的毒蛇！伤了它，我们全家都要遭殃！”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想起老一辈的规矩。他立刻让阿福去准备香烛和三样素净的菜肴。不一会儿，阿福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盘豆腐，一盘青菜，还有一碗清粥，并点燃了三支香。

苏文远接过托盘，恭恭敬敬地走到仓房内，选了一个阴暗的墙角，将菜肴一一摆好。他点燃香烛，对着房梁上的大蛇深深作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哪路家神，或是哪位先人显灵。苏文远有礼了。不知家中何处冲撞了神灵，还请您明示。若是有何不满，只管冲着我来，不要为难家人。这些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请您享用，祈求您保佑苏家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