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索性发了话,叫年世兰带着沈眉庄、安陵容和曹琴默,并着几个孩子,这几日就安心住在她这艘船上。
至于雍正,天还没亮就回了前头的龙船,召了山东巡抚、河道总督并着九门提督的暗卫统领议事。
宜修也借口筛查随行宫人底细,跟着雍正回了御舟,轻易不敢再往太后跟前凑。
少了这两尊心思深沉的大佛,慈驾座船上的气氛反倒松快了不少。
隔天日头刚爬上桅杆,运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暖阁里就已经飘起了牛乳和甜杏仁熬煮的甜香。
攸宁穿着一身桃红绣折枝海棠的夹袄,盘着两条小短腿坐在太后身侧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怀里抱了个比她巴掌还大一圈的粉彩小碗,正咔嚓咔嚓地咬着刚出笼的松仁奶酥卷。
大福气就蹲在脚踏下头,仰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她指缝里掉下来的酥皮渣子,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慢些吃,也没人跟你抢。”
太后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看着小团子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松子的小松鼠,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拿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奶渍。
下首,年世兰正端着一碗燕窝粥小口啜饮,沈眉庄和安陵容坐在另一侧陪着说话。
温宜则安静地坐在曹琴默身边,由着竹息姑姑给她布菜。弘晞年纪最小,吃饱了正抓着个赤金镶玉的拨浪鼓自己玩。
一屋子的莺声燕语,夹杂着小孩子的奶气,把太后常年礼佛攒下的那点子冷清气冲得一干二净。
“皇祖母,这个酥酥好香呀!”
攸宁咽下嘴里的点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从碟子里挑了一块最小的、沾满了白芝麻的奶酥,颤巍巍地递到太后嘴边。
“皇祖母吃,吃了肚肚暖和,就不咳嗽啦!”
太后心里头一软,就着她的小手把那半块奶酥吃下,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尖:“还是咱们攸宁孝顺,你额娘平日里是个嘴硬心热的,偏生了你这么个蜜罐子似的小人儿。”
年世兰放下手里的描金小碗,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故意板起脸道:“太后娘娘可别再夸她了,再夸下去,她那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昨儿个夜里睡相极差,一脚踢翻了锦被不说,还把腿架在臣妾肚皮上,沉得跟块小秤砣似的。”
“攸宁才不是小秤砣呢!”
攸宁不依地哼唧了一声,整个小身子顺势往太后怀里一歪,两只小短胳膊紧紧抱住太后的胳膊,把小脸贴在太后酱紫色的团寿纹缎面衣袖上蹭来蹭去。
“皇祖母您看,额娘又凶攸宁。攸宁昨晚是在梦里帮额娘打坏人呢!那么高、那么大的火,呼啦一下就烧过来啦,攸宁拿大扫把拼命扑呀扑,累得小脚脚都酸了!”
说着说着,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就蓄起了一汪水汽,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瞧着委屈又可怜。
她虽然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灵魂,但这两年来早把两岁半奶娃的作派拿捏得炉火纯青。
跟太后这种在深宫里熬成精的老太太打交道,讲大道理是没用的,摆证据也容易被她用皇家颜面和乌拉那拉氏的荣耀给糊弄过去。
唯有这毫无心机的童稚语,掺着实打实的后怕,最能像软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老太太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