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有一股皂角的气味。窗外透进来昏黄的光,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盯着房梁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掏空了一样。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睡了多久。不知道哥哥是死是活。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小米熬的,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清香。那姑娘穿着素色的衣裙,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粥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看了周嫔一眼。
“喝点粥吧。”
周嫔没有动。她看着那碗粥,又看着那姑娘的脸。
“你是……”
“秦墨。”姑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户部主事。殿下让我来照顾你。”
周嫔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秦墨。秦万贯的女儿。那个被她哥哥害死的商人的女儿。她曾经远远地见过她一次,在御书房门口,她低着头,抱着一堆账本,从她身边走过去。那时候她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姑娘走路很快,像有什么急事。
“你……”周嫔的声音又轻又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你不恨我?”
秦墨没有回答。她看着周嫔,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恨有什么用?恨能把我爹救回来吗?”
周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墨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嫔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热气还在往上冒。她伸出手,端着碗,手在发抖。粥很烫,但她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秦墨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完。
“还要吗?”
周嫔摇摇头。
秦墨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哥哥也喝了。我送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嫔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顺义城里的善后工作,又持续了三天。
柴宗训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歇下。城里到处是废墟,到处是伤员,到处是需要安置的百姓。他带着赵烈和潘美,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看。该修的修,该拆的拆,该发的发。粮食从京城的粮仓里调过来,一车一车地运进顺义,再一袋一袋地分到百姓手里。银子从户部的库里拨出来,一笔一笔地算清楚,再一文一文地发下去。秦墨跟着他,手边的算盘从早响到晚,噼里啪啦的,像下雨一样。
“殿下,粮够吃一个月的。”她合上账本,“省着点,能撑一个半月。”
柴宗训点点头。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山。
“周成和张虎,关好了吗?”
赵烈在旁边道:“关好了。石守信亲自守着,跑不了。”
柴宗训问:“周嫔呢?”
赵烈道:“在县衙后院。秦姑娘照顾着。她身体恢复了不少,能下床走动了。”
柴宗训点点头。
“明天回京。”
赵烈愣了一下。
“殿下,周成他们……”
柴宗训道:“带回去。交给父皇处置。”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还没有干透的血迹。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块丑陋的胎记,嵌在砖缝里,怎么也擦不掉。砖缝里还有一些碎布条,不知道是哪个士兵的衣服,被刀砍下来的。
“这些百姓,安置好了吗?”
秦墨道:“差不多了。房子塌了的,先安排在城外的帐篷里。粮食也发了。伤了的,有大夫在治。死了的……”
她停了一下。
“死了的,也让人安葬了。”
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和他父亲呢?”
秦墨低下头。
“葬在城外的小山坡上。父子俩挨着。”
柴宗训没有再看那些血迹。他转过身,往城楼下走。
“明天一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