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出发。”

大军离开顺义的时候，天刚亮。

城门已经被临时修好了，用的是新砍的木头，颜色比城墙上的砖浅很多，一眼就能看出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城里驶出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柴宗训骑马走在队伍前面。赵烈跟在旁边，手里举着帅旗。石守信押着囚车走在中间。两辆囚车，一辆装着周成，一辆装着张虎。两个人都穿着囚衣，手上戴着铁镣，脚上拖着沉重的脚链。周成的左腿蜷着，靠坐在囚车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头发散乱地垂在脸前。张虎抬着头，看着两边的山，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嫔坐在队伍后面的一辆马车里。秦墨陪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

顺义的百姓站在路两边，看着这支队伍。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磕头。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囚车旁边，朝着周成吐了一口唾沫。

“畜生！”

周成没有动。唾沫挂在他脸上，慢慢往下淌。他还是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旁边的士兵把老太太拉开。她挣扎着，嘴里还在骂。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孙子！”

张虎在后面的囚车里，看着这一切。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队伍慢慢地往前走。顺义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消失在山后面。

囚车颠簸着，铁镣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周成终于抬起头，看着顺义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闭上眼睛。

张虎也在看。

他没有看顺义。他看的是前面那辆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周嫔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丈远，在空气中相遇。

张虎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出声，但周嫔看懂了。

他说的是——活着。

周嫔的眼泪流下来。她放下帘子，把脸埋在膝盖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

京城到了。

城门大开，潘美带着禁军列队在城门口。路两边站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爬到树上，有人站在屋顶上，都想看看那几辆囚车。

囚车经过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就是他们！造反的！”

“杀了他们！”

“还我儿子！”

石头砸过来，烂菜叶子砸过来，臭鸡蛋砸过来。周成和张虎的脸上、身上，全是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的汁水。周成没有躲。张虎也没有躲。两个人都一动不动，任凭那些东西砸在身上。

石头砸在周成的额角上，磕出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烂鸡蛋的汁水混在一起，滴在囚车的木板上。他没有擦，也没有躲，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柴宗训骑马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囚车从人群中穿过，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御书房里，柴荣靠在软榻上。

他的病一直没有好利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符贵妃在旁边伺候着，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是黑色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但他没有接那碗药，只是看着门口。

柴宗训走进来，跪下。

“父皇，顺义平了。”

柴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起来。”

柴宗训站起来。

柴荣问：“周成呢？”

柴宗训道：“关在大牢里。张虎也是。周嫔在宫里，让人看着。”

柴荣点点头。

“审了吗？”

柴宗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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