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义之乱平定后的第七天，边境的急报像一片黑云，压进了京城。

送信的斥候在马上已经换了三匹，从雁门关到汴梁，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全是血丝，甲胄上沾满了泥土和马的汗水，整个人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他几乎是滚下马鞍的，双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站都站不稳。

赵烈接过他手里的军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往御书房跑。

御书房里，柴宗训正在批奏章。顺义的善后事宜还没完，各地报上来的折子堆了半桌。秦墨在旁边整理账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案头的砚台上，墨汁泛着乌亮的光。

赵烈几乎是撞进来的。

“殿下，契丹人来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算盘珠子停了。秦墨抬起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将落未落。柴宗训放下手里的奏章，接过军报，打开。

军报很短。短到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口上。

“契丹三十万大军南侵，前锋已过长城。雁门关告急。”

柴宗训把军报放下。

“耶律倍亲自来了？”

赵烈点头。

“是。斥候说，耶律倍亲自领军。他的弟弟耶律德光为先锋，已经打下了长城边上的两个寨子。守寨的士兵……一个都没跑出来。”

柴宗训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赵烈道：“三天前。斥候跑死了三匹马。”

柴宗训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险要”二字。那是他前几天刚让人标注的。北方的几个关隘，他都让人重新查了一遍，画了详细的地形图。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三十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赵烈道：“是。耶律倍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柴宗训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目光从雁门关一路往南，移过那些城池、河流、山脉，最后落在京城的位置。三十万大军，如果雁门关守不住，契丹的铁骑就能一路南下，直取中原。沿途的那些城池，守军加起来不到五万，根本挡不住。

潘美很快就来了。他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一件单衣，靴子上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从校场跑过来的。他站在地图前，脸色凝重得像是压了一块铁。

“殿下，雁门关守军只有八千人。张永德在密云还没回来，慕容延钊在通州，王审琦在房山。京城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不到两万。”

柴宗训道：“加上各州的驻军呢？”

潘美摇头。

“各州的驻军不能动。动了，地方就空了。万一契丹人分兵南下，连挡都没人挡。”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天边哭。

柴宗训站在窗前，看着北方。北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那片灰色，看到更远的地方——雁门关，长城，契丹的三十万大军。

“赵烈。”

“属下在。”

柴宗训道：“传令给张永德，让他带人立刻回京。慕容延钊、王审琦、韩通也一样。顺义那边，留五百人守着就够了。”

赵烈抱拳：“是。”

他转身就跑。

柴宗训又道：“潘美。”

柴宗训又道：“潘美。”

“臣在。”

“从现在起，京城戒严。所有城门加派人手，出入的人都要查。城里的粮草、兵器、军饷，清点清楚，报上来。”

潘美抱拳：“是。”

他也大步离开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柴宗训和秦墨。

秦墨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一团黑色的硬块。

“殿下，”她小声说，“三十万人，咱们能挡住吗？”

柴宗训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

“必须能。”

秦墨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笔放下，开始收拾桌上的账册。她的手有些发抖，但她咬着牙，一本一本地摞好，码得整整齐齐。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柴荣正在喝药。

符贵妃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柴荣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他咽下最后一口药，皱着眉头，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陛下，”符贵妃的声音很轻，“契丹人来了。”

柴荣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