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开雁门关那天，天晴了。

连日的阴云像被人一把扯走，露出蓝汪汪的天，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把城墙上的青砖照得发亮，那些箭痕、刀疤、烧焦的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李重进站在城门口，甲胄已经换了新的，左肩上的白布也换了干净的。他身后是那四百多个跟他守了五天五夜的兵。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瘸了腿，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脸上被刀砍了一大道口子，从左眉梢一直咧到右嘴角，缝了十几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但他们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像城墙上那些被火烧过的旗杆，焦了，黑了，但还是立着。

柴宗训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从他们面前慢慢走过。

第一个是个瘸腿的老兵，头发花白，甲胄上全是补丁。他撑着一根木棍，独腿站得稳稳的，看见柴宗训过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殿下，俺还能打仗。”柴宗训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个是个独臂的年轻人，左袖空荡荡的，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他低着头，不敢看柴宗训。柴宗训在他面前停下来。“叫什么？”“赵石头。”“多大了？”“十九。”柴宗训看着他。“想回家吗？”赵石头抬起头，眼眶红了。“想。但俺更想跟着殿下。”柴宗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跟着。”

第三个是个瞎了一只眼的中年人，剩下的那只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柴宗训走到他面前，他行了一个礼，动作很标准，和教场上练的一模一样。“殿下，臣的眼睛没了，但手还在。还能打仗。”柴宗训看着他，看了很久。“不用打仗了。回去好好过日子。”那人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

柴宗训拨转马头，看着那些士兵。“你们守住了雁门关。五天的仗，你们打下来了。大周不会忘了你们。”没有人说话。风吹过城门口，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柴宗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旁边的赵烈。“传令下去，雁门关守军，每人赏银五十两。战死的，抚恤加倍。”赵烈接过东西，大声念了出来。士兵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有人跪下来。更多的人跪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在风中的声音。

李重进站在最前面，没有跪。他看着柴宗训，眼眶红了，但没有跪下。柴宗训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柴宗训点点头，拨转马头，往关外走。大军跟在他后面，步兵，骑兵，辎重车，一辆一辆地从城门里出来，往南边走。

李重进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赵石头站在他旁边，独臂垂着，眼睛红红的。“将军，殿下走了。”李重进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和马蹄踩出的坑洼。风吹过来，扬起一阵尘土。

“回去吧。”他说。他转过身，走回城里。那四百多个兵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地走进城门。

回京的路上，柴宗训骑在马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赵烈跟在旁边，也不敢多嘴。大军走了五天，过了定州，过了真定，过了邢州，一路往南。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子。偶尔经过一个村子，百姓们站在路两边，看着这支队伍。有人在喊“万胜”，有人在喊“大周”，有人跪下来磕头。

第七天，京城到了。

远远地就看见了城墙。城墙上的旗帜换了新的，在风中飘着。城门大开，潘美带着禁军列队在城门口，甲胄整齐，刀枪如林。路两边站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有人踮着脚尖，有人爬到树上，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吆喝声此起彼伏，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的馄饨、冒着香气的烤红薯，在冷空气中散发着诱人的气味。

潘美走上前，单膝跪下。“臣潘美，恭迎殿下凯旋。”

柴宗训下了马，扶他起来。“起来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潘美站起来。“臣不辛苦。殿下在前线打仗，臣在后方守着，有什么辛苦的。”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柴宗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看着那些百姓。他们挤在路两边，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想看看那个打了胜仗的皇子长什么样。有人在喊“殿下万胜”，有人在喊“大周万胜”，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柴宗训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披风，在身后展开。他看了那些人一会儿，翻身上马，慢慢往城里走。

御书房里，秦墨站在书案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青黑色，像几天没睡过觉。看见柴宗训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殿下，您回来了。”

柴宗训看着她。“你瘦了。”

秦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臣……臣没事。”

柴宗训把她扶起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秦墨摇摇头，把账册递给他。“殿下，这是这些日子的账目。粮草、军饷、赏银，都记在上面了。”她的手在发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柴宗训接过账册，翻了翻，合上。“放这儿吧。你回去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