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发出去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驿站的马匹淋着雨，蹄子踩在泥泞的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文书一封一封地发往各地，骑马的驿卒换了又换，马跑死了就换马，人跑不动了就换人。没有人敢耽搁，因为这是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

范质站在中书省的屋檐下，看着雨幕中远去的驿卒，沉默了很久。魏仁浦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份旨意的抄本，又看了一遍。

“三年。”魏仁浦的声音很轻。“国库撑得住吗？”

范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桌上摊着秦墨送来的账册，他翻开了第一页，看着那些数字，眉头皱得很紧。

减免赋税的旨意传到江南的时候，正是插秧的季节。

天刚亮，田里的水还泛着凉意，老农卷起裤腿，赤着脚踩进泥里。他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把秧苗插进水里，动作很慢，但很稳。插了半辈子秧，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插。

村长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边跑边喊：“减税了！减税了！”

老农直起腰，扶着锄头，眯着眼睛看着村长。村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田埂上，把那张纸举得高高的。

“朝廷来旨意了！减免赋税三年！三年！”

老农没有听清楚。他老了，耳朵背，只看见村长的嘴一张一合，脸上笑得像朵菊花。旁边田里的后生扔下秧苗，光着脚跑上田埂，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

“念！”后生把纸塞回村长手里，“快念！”

村长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起来。念到“减免赋税三年”的时候，田里的人都不动了。有人站在水里，有人弯着腰，有人直着身子，都愣住了。

老农听清楚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秧苗，眼泪就流下来了。他蹲下来，捧起一把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泥是腥的，带着水草的味儿，还有秧苗的清香。

“老天爷，”他喃喃地说，“总算盼到了好日子。”

消息传到汴梁城外的王家村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王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靠着种地过活。这几年税重，收成又不好，村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的，在暮色里像萤火虫。

里正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告示。他站在老槐树下，把告示贴上去，然后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朝廷来旨意了！减免赋税三年！”

没有人说话。烟锅子不亮了，萤火虫灭了。一个老头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告示前面，凑近了看。他不识字，但他就是想看看。

“真的？”他的声音发抖。

里正道：“真的。县太爷亲口说的。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减免赋税。”

老头转过身，朝着京城的方向跪下，磕了一个头。他磕得很慢，额头碰到地上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其他人也跟着跪下，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田，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有人开始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哭，不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泥土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最后面，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睁着大眼睛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咿咿呀呀地叫着。

消息传到蜀中的时候，孟昶正在宫里赏花。

他喜欢花，尤其是芙蓉。后蜀的宫里种满了芙蓉，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团一团的云。他站在花丛中，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芙蓉，是他自己画的。

“陛下，”内侍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大周的旨意。”

孟昶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又递给内侍。“减免赋税？柴宗训倒是会收买人心。”

内侍低着头，不敢说话。

孟昶转过身，继续赏花。他看着那朵开得最盛的芙蓉，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是软的，带着露水，凉丝丝的。他的手停在那里，想了很久。

“传旨下去，”他收回手，“蜀中的赋税，也减一半。”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国库……”

“减。”孟昶打断他。“大周减三年，朕减一半。不减，百姓就跑了。”

内侍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孟昶站在花丛中，看着那朵芙蓉。花瓣上有一滴露水，顺着花瓣的边缘慢慢滑下去，滴在地上，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消息传到南唐的时候，李璟正在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