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蜀的春天来得比汴梁晚。三月中旬,中原的桃花都快谢了,成都的梨花才刚开。白花花的一片,铺在城外的山坡上,远远看去,像下了一场薄雪。城里的人出来赏花,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城外走,车上坐着穿绸缎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孟昶没有去。他站在宫里的芙蓉园中,看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脸上没什么表情。
芙蓉是后蜀的国花,宫里种了几千株,红的白的粉的,一到秋天就开得满园都是。但现在还是春天,芙蓉连叶子都没长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孟昶看了很久,转身走回书房。
书房里挂着一幅地图,是他让人画的。大周、南唐、吴越、南汉、北汉,各国的疆域、山川、城池,标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看了很久。大周的疆域最大,从北边的雁门关到南边的长江,从东边的大海到西边的剑门关,占了整个地图的三分之一。南唐小一些,但也不小,占了江南最富庶的地方。吴越更小,挤在南唐的东边,靠海。后蜀最小,缩在西南角,被大周和南唐夹在中间,像一块被挤扁了的饼。
“陛下,”内侍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南唐又来催了。说大周已经退兵,正是进攻的好时机。请陛下速速发兵。”
孟昶没有回头。“知道了。”
内侍站在那里,不敢走,也不敢再问。孟昶转过身,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信是李璟亲笔写的,措辞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催促——“大周新朝,立足未稳。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蜀中精兵,天下闻名。大王若肯出兵,南唐愿与蜀国平分江北。”孟昶看完,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吞了一嘴的黄连。
“平分江北?李璟的嘴,比他的诗还好看。”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传旨,让王昭远来见朕。”
王昭远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是后蜀的枢密使,掌管军政大权,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紫色的官服,腰带上镶着一块很大的玉,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跪在孟昶面前,磕了一个头。“陛下,召臣何事?”
孟昶把那封信递给他。“你看看。”
王昭远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拧干了的抹布。“陛下,南唐又在催了。这已经是第三封了。”
孟昶看着他。“你怎么看?”
王昭远想了想。“陛下,臣以为,不能出兵。”
孟昶问:“为什么?”
王昭远道:“大周不是好惹的。柴宗训虽然年轻,但手段不比他爹差。周成造反,他平了。契丹南侵,他退了。这种人,惹不起。”
孟昶沉默了一会儿。“那南唐那边怎么交代?”
王昭远道:“拖着。南唐催,我们就说在准备。准备到什么时候?准备到仗打完。谁赢了,我们就向着谁。”
孟昶看着他。“这样行吗?”
王昭远笑了。“陛下,后蜀小国,夹在大周和南唐之间,不拖,活不下去。”
孟昶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片芙蓉园,花还没开,枝丫光秃秃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传旨,给南唐回信。就说蜀道难行,大军不易出川。粮草正在筹备,请南唐再等几日。”
王昭远应了一声。“臣遵旨。”
他站起来,退了出去。
孟昶坐在书案后面,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在蜡烛上。火苗舔着纸,纸边卷起来,发黑,变成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飘起来,又落下去,沉默了很久。
南唐那边催得紧,大周这边也没闲着。剑门关外的商人,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关卡上的税,从一成涨到三成,又从三成涨到五成。大周的货物运不进来,后蜀的货物也运不出去。商人们急得团团转,找当地的官员,官员说这是朝廷的意思,他们也没办法。
一个姓刘的商人,在剑门关外等了半个月。他从汴梁运了一百匹丝绸到成都,准备卖给蜀中的大户。丝绸是好丝绸,汴梁产的,又软又亮,在蜀中能卖三倍的价钱。但关卡上的税太高了,一匹丝绸要交五成的税,一百匹就是五十匹。他算了算,交了税,不但不赚钱,还要赔钱。
“大人,”他站在关卡前面,陪着笑脸,“能不能通融通融?这批丝绸,是急着用的。”
关卡的守将看了他一眼。“通融?上头的命令,谁敢通融?你要过,就交税。不过,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