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放榜那天，贡院门口挤满了人。

天还没亮，张寒就到了。他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墙上看，但前面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什么也看不见。有人挤他，有人推他，有人踩了他的脚，他也没觉得疼。他爹死得早，他娘洗衣裳供他读书，洗了十几年，手指头都烂了。去年殿试他考了第三名，进了翰林院，当了个从六品的编修。官不大，俸禄也不多，但够他娘不用再洗衣裳了。可他觉得不够。翰林院里的书多，人多，学问也多，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他说不上来。

名单贴出来了。有人挤到前面去看，看完了，出来，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张寒没有挤。他站在人群外面，等那些人散了，才慢慢走到墙前面。他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看。第一百名，第九十名，第八十名。看到第六十三名的时候，他停住了。是一个叫沈括的名字，苏州人氏。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继续往前看。第五十名，第四十名，第三十名。看到第十九名的时候，他又停住了。赵明义，汴梁人氏。赵德芳的儿子，殿试第一名，因为贪了银子被赶回家。他也考了。张寒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往前看。第十名，第五名，第三名。看到第一名的时候，他愣住了。沈括，苏州人氏。又是沈括。第一名，会元。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消息传到赵家的时候，赵明义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写的是楷书，一笔一画都很认真。自从被赶回家，他每天都要写几个时辰的字。不是喜欢，是怕闲着。闲着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想那五万两银子，想那个被夺了功名的自己，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翰林院。

“公子，”管家站在门口，声音很轻，“放榜了。”

赵明义的笔顿了一下。“第几名？”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第十九名。”

赵明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第十九名，不算好，也不算差。但他爹是赵德芳，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他考第十九名，丢人。

“公子，老爷说，让您去贡院看看。”管家的声音更轻了。

赵明义放下笔。“知道了。”

他站起来，换了一身衣裳，走出门。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有人在议论谁考中了，有人在打听谁家的孩子上榜了，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他低着头，走得很快，不想让任何人认出他来。

贡院门口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他站在墙前面，看着那张榜单。第十九名，赵明义，汴梁人氏。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人群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青衫，瘦瘦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赵明义不认识他。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沈括是第二天到的汴梁。他从苏州坐船来，坐了一个月。船是运粮的货船，又慢又颠，舱里挤满了人，连伸腿的地方都没有。但他不觉得苦。他爹死得早，他娘在家织布供他读书，织了十几年，眼睛都快瞎了。去年他考中了举人，今年又考中了会元。他娘高兴得哭了，哭了整整一夜。他走的时候，他娘送他到村口，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他一句都没记住，只记住了她脸上的泪。

他站在汴梁城门口，看着那些高大的城墙，看了很久。城墙比他想象的还要高，还要厚。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行人络绎不绝。他跟着人群走进去，街上到处都是人。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街。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翰林院在皇城的东南角，灰砖灰瓦，不大起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沈括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把袖子抚平，把腰带正了正。他穿的是新衣裳，他娘亲手做的，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你是新来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官服，瘦瘦高高的，脸上带着笑。

沈括拱了拱手。“在下沈括，苏州人氏。”

那人笑了。“我知道。会元嘛，谁不知道。”他伸出手。“张寒，翰林院编修。去年考进来的，比你早一年。”

沈括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有力。

张寒带他走进翰林院。院子不大，几棵老槐树，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几个书吏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张寒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摊着几份卷子。

“这是你的位子。”张寒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沈括坐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张兄，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张寒看着他。

沈括道：“赵明义，你知道他吗？”

张寒沉默了一会儿。“知道。殿试第一名，因为贪银子被赶回家。”

沈括问：“他为什么还能考？”

张寒看着他，看了很久。“陛下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贪了银子，陛下没杀他，只让他回家读书。现在他考了第十九名，陛下也没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