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在翰林院待了半个月,就待不住了。翰林院里的书多,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经史子集,诸子百家,天文地理,农桑水利,什么都有。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点着灯看书,看到天黑透了才放下。半个月下来,他读了好几部大书,记了好几本笔记,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说不上来缺什么,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张寒比他早来一年,已经是翰林院的老面孔了。他不怎么说话,每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写文章。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那丛竹子,看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沈括观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看的书很杂——有经史,有兵法,有农书,还有几本关于水利的。沈括忍不住问他:“张兄,你读这些,有用吗?”
张寒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没用?”沈括愣了一下。张寒继续说:“书读多了,自然有用。读的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用,用到的时候就知道。”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括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他觉得张寒说得对,又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只好坐下来,继续看书。
赵明义比沈括更安静。他每天来翰林院,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起书,一看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不抬头,不跟任何人交流。沈括试着跟他说话,他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沈括再问,他就不再回答了。沈括觉得奇怪,私下问张寒:“赵兄怎么了?”张寒看了赵明义一眼,压低声音:“他心里有事。”沈括问:“什么事?”张寒摇摇头。“不知道。也不敢问。”
沈括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赵明义看的书,和他看的、张寒看的都不一样。他看的是律法,是刑名,是断案。书页翻得很快,笔在纸上沙沙地记,像是在准备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沈括终于忍不住了。他写了一篇文章,是关于治理黄河的。他在苏州的时候,亲眼见过黄河发大水,洪水漫过来,庄稼没了,房子没了,人也没了。他想了很久,想了好几个办法——加高堤坝,疏浚河道,在上游种树。他把这些想法写下来,写得很详细,写了整整三天。
写完之后,他把文章拿给张寒看。张寒看了一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你写得很好。但你应该拿给陛下看。”
沈括愣住了。“陛下?陛下会看吗?”
张寒看着他。“会的。陛下喜欢看这些东西。”
沈括犹豫了。他只是一个刚考进来的翰林,六品小官,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写一篇文章,就敢拿给陛下看?
张寒看出他的犹豫。“你不拿,怎么知道陛下看不看?”沈括想了想,把文章揣进怀里,往御书房走。他走得很慢,心里七上八下的,腿有些发软。走到御书房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赵烈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谁?”
沈括拱了拱手。“翰林院编修沈括,求见陛下。”
赵烈看了他一眼。“有事?”
沈括从怀里掏出那篇文章。“臣写了一篇文章,关于治理黄河的。想请陛下过目。”
赵烈接过文章,推门进去。沈括站在门口等着,腿还在发软。过了一会儿,赵烈出来了。“陛下让你进去。”
沈括走进御书房。柴宗训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篇文章,正在看。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沈括站在书案前面,不敢坐,也不敢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过了很久,柴宗训抬起头。“你是沈括?”
沈括跪下。“臣沈括,叩见陛下。”
柴宗训看着他。“起来吧。”
沈括站起来,垂手站着,眼睛看着地面。
柴宗训拿起那篇文章。“这是你写的?”
“是。”
“你见过黄河发大水?”
沈括道:“臣是苏州人,没有亲眼见过。但臣的父亲见过。他告诉臣,黄河发大水的时候,水能淹到房顶。人站在房顶上,看着下面的水,什么也做不了。”
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呢?”
沈括低下头。“死了。发大水那年,他出去救人,没回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柴宗训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几个太监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的文章,朕看了。加高堤坝,疏浚河道,在上游种树。这些法子,李谷也说过。但你说得更细。”他转过身。“你提到一件事,朕很感兴趣。你说,治河不能只靠朝廷。要让百姓也参与进来。百姓出了力,才会爱惜。爱惜了,堤坝才能长久。”
沈括的心跳得很快。“臣只是随便想想。”
柴宗训看着他。“随便想想,能想出这些?”
沈括低下头,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