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寒查商人刘老板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朝堂上。那天早朝，太和殿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笏板在手，朝服整齐。柴宗训坐在龙椅上，十二道旒垂在眼前，白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下面那些人，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没有人说话，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工部侍郎王忠站了出来。他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陛下，臣有本要奏。”

柴宗训看着他。“说。”

王忠道：“户部员外郎张寒，擅自到工部查账，搅得人心惶惶。工部是六部之一，不是户部的下属。张寒无权查工部的账。”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说得很清楚，显然是准备了很久。

柴宗训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王忠，看了很久。“张寒查账，是朕让他查的。你还有话说吗？”

王忠的身子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跪下。“臣……臣无话可说。”

柴宗训看着他。“起来吧。”

王忠站起来，退到一旁。他站回去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旁边的人才站稳。

又一个人站出来。是御史台的人，姓郑，瘦瘦高高的，声音很尖。“陛下，臣也有本要奏。”

柴宗训看着他。“说。”

郑御史道：“张寒查工部的账，查到了商人头上。商人不是官，不该由户部来查。臣恐此举开了先河，日后户部权力过大，尾大不掉。”

柴宗训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郑御史面前。“商人不是官，但商人的银子是从工部出去的。工部的银子是从国库出去的。国库的银子是百姓的税。百姓的税被商人贪了，朕不能查？”

郑御史低下头。“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柴宗训看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郑御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跪下。“臣知罪。”

柴宗训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起来吧。朕不怪你。你是御史，有话就说，是你的本分。但你要说对了，朕才听。说错了，朕不听。”

郑御史站起来，退到一旁。

大殿里又安静了。没有人再站出来。柴宗训看着那些人。“还有谁有话要说？”

没有人说话。

柴宗训道：“既然没有人说话，那朕说几句。大周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谁贪了，朕就查谁。不管是官还是商，不管是六部还是地方。查到了，就办。办完了，再查。查到没有人敢贪为止。”

他站起来。“散朝。”

百官跪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后，王忠走在最后面。他的腿还是软的，步子很慢。范质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你拿了多少？”王忠愣了一下。“范相，您说什么？”范质看着他。“我问你拿了多少。”王忠低下头。“一千两。”范质沉默了一会儿。“回去把银子退了。退干净了，还能保住官位。退不干净，谁也救不了你。”他转身走了。王忠站在那里，看着范质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站了很久。

沈括的开渠工程，修了一个月，终于修好了第一段。三里长的渠，从黄河引水，沿着堤坝往南，一直修到王家庄的地头上。通水那天，王家庄的百姓都来了。老人、女人、孩子，站满了渠两边。有人端着碗，有人拿着瓢，有人提着桶。他们看着渠里的水，看着那些清凌凌的水从黄河里引过来，顺着渠一路往南，流进干裂的田地里。

一个老头蹲在渠边上，用手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着汴梁的方向跪下，磕了一个头。其他人也跟着跪下，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田，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去。有人开始哭。是那种高兴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泥土里。

沈括站在渠边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哭着的脸，看着那些清凌凌的水流进干裂的田地里。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刘老头蹲在渠边上，手里拿着锤子，敲了敲渠壁上的石头。石头是青石的，垒得很稳，纹丝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沈算盘，这渠修得好。能用几十年。”

沈括点点头。“能用几十年。几十年后，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