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案子了结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好一阵子。没有人再提张寒查账的事,也没有人再提工部贪腐的事。那些涉案的官员,该革职的革职了,该流放的流放了,该罚俸的罚俸了。剩下的官员们,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六部衙门里,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书吏们翻账本的动作轻了,走路的声音也轻了,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张寒没有闲着。他还在查。查完工部,查户部。户部的账,他查了好几个月了。买纸的、买笔的、买墨的,都查过了。修路的、修桥的、修堤的,也查过了。能省的省了,该停的停了。但还有一笔银子,他一直没查清楚。
是军饷。
户部每年都要拨一笔银子给军队,用于发军饷、买兵器、修营房。这笔银子数目很大,占了户部开支的三成。账面上记得很清楚——某年某月某日,拨某军多少银子。某年某月某日,拨某军多少银子。一笔一笔的,都有记录。但张寒总觉得不对。他算了三天三夜,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算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发现问题了。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拨出去的银子,对不上。差了一笔。不多,但也不少了。
他去找秦墨。
“秦大人,军饷的账有问题。账面上记的银子,比实际拨出去的多了一笔。”
秦墨接过账本,看了一遍。“多了一笔?多少?”
张寒道:“三千两。”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三千两。不多不少。”
张寒问:“秦大人,这银子去哪儿了?”
秦墨没有马上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这件事,你不要查了。”
张寒愣了一下。“为什么?”
秦墨转过身。“军饷的事,不是你能查的。查下去,会出大事。”
张寒看着她。“秦大人,您是知道什么?”
秦墨没有回答。她走回书案后坐下。“你把账本留在这儿。我去告诉陛下。”
当天下午,秦墨把账本送到了御书房。柴宗训看完,沉默了很久。
“三千两。不多不少。记在账上,但没拨出去。这笔银子,去哪儿了?”
秦墨道:“臣查过,这笔银子,是拨给赵烈的。赵烈在滁州守城的时候,户部拨了一笔军饷。账面上记的是三万两,但实际拨出去的是两万七千两。差了三千两。”
柴宗训放下账本。“赵烈知道吗?”
秦墨摇摇头。“不知道。赵将军只管打仗,不管银子。银子是户部直接拨到军中的,他不经手。”
柴宗训站起来,走到窗边。“传旨给张寒,让他不要再查了。这件事,朕来办。”
秦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括的第二段渠,修了一个月,出了事。不是渠的事,是人的事。李家庄有个大户,姓李,家里有几百亩地,雇了几十个长工。渠修到他的地头上,他不让修了。说是渠占了他们的地,要朝廷赔钱。沈括去跟他商量,他不听。说渠占了三分地,要赔三百两银子。沈括算了一下,三分地,按市价,最多值十两银子。三百两,是三十倍。
“李员外,三分地,十两银子。朝廷可以赔你。但三百两,太多了。”
李员外冷笑一声。“十两?我的地是上等田,一亩能卖五十两。三分地,十五两。加上青苗,加上损失,加上人工,三百两,不多。”
沈括道:“李员外,这渠修好了,能浇三千亩地。你的地也在其中。水来了,你的庄稼能多收三成。三成,不止三百两。”
李员外摇摇头。“我不要水。我要银子。不赔银子,就不让修。”
沈括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干裂的土地,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土。土是干的,硬的,一捏就碎。水要是来了,这片地就能活。没有水,就只能荒着。
他站起来。“李员外,你开个价。多少你能接受?”
李员外伸出一只手。“五百两。”
沈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胖胖的员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沈括在帐篷里坐了一夜。他算了一遍又一遍,三百两,五百两,一千两。朝廷的银子都用在修渠上了,没有多余的银子赔给李员外。但不赔,渠就修不下去。渠修不下去,李家庄的地就浇不上水。浇不上水,庄稼就旱了。旱了,百姓就吃不上饭。他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