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案子了结之后，空出了好几个位置。侍郎、郎中、主事，都缺人。柴宗训没有从外面调人，也没有从下面升人。他让吏部拟了一份名单，从翰林院选了几个年轻人，补了进去。名单上有三个名字——沈括、赵明义、张寒。沈括补了工部主事的缺，从黄河工地直接上任。赵明义补了大理寺正的缺，还是审案子，但官大了一级。张寒补了户部员外郎的缺，还在户部，还是管钱粮。

旨意传到翰林院的时候，沈括还在黄河工地上垒石头。赵烈骑了一匹快马，跑了整整一天，才找到他。沈括蹲在渠底，手上全是泥，脸上全是灰。他接过旨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沈大人，恭喜。”赵烈拱了拱手。

沈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段还没有修完的渠，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他转过身，看着刘老头。刘老头蹲在渠边上，手里拿着锤子，正在敲石头。他抬起头，看见沈括手里的旨意，笑了。

“沈算盘，升官了？”

沈括点点头。

刘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吧。这里交给我。”

沈括摇摇头。“不走。渠还没修完。”

刘老头愣了一下。“你不去上任？”

沈括道：“渠修完了再去。”

他蹲下来，继续垒石头。刘老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也蹲下来，继续敲石头。锤子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赵明义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大理寺看卷子。他看了一遍旨意，放在桌上，又拿起卷子，继续看。旁边的书吏忍不住问：“赵大人，您升官了，不高兴？”赵明义摇摇头。“升官有什么高兴的？案子审不清楚，升再大的官也没用。”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子。

张寒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户部算账。他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头也没抬。秦墨站在旁边，看着他。“升了官，连句谢恩的话都没有？”张寒抬起头。“臣谢陛下隆恩。”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算账。秦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转身走了。

沈括的渠，又修了半个月，终于修到了李家庄的地头上。李员外没有再拦。不是不想拦，是不敢拦。柴宗训派人给他带了一句话——“渠修好了，你的地也能浇上水。不修，你的地就只能荒着。你自己选。”李员外选了修渠。他不傻。地荒着，一文钱都不值。浇上水，一年能收几百石粮食。五百两银子，几年就赚回来了。他站在地头上，看着渠里的水哗哗地流过来，流进他家的地里。水是浑的，带着泥沙，但流到地里，很快就渗下去了。干裂的土地喝了水，颜色变深了，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

“沈算盘，”李员外站在他旁边，脸上堆着笑，“这水，能浇多少地？”

沈括道：“三千亩。你家的地，也在里面。”

李员外点点头。“好。好。”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括还蹲在渠底，正在垒最后几块石头。李员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刘老头站在渠边上，看着渠里的水哗哗地流。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着汴梁的方向跪下，磕了一个头。沈括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他站了很久。

赵明义接了一个新案子。是一个官员受贿的案子。御史台弹劾一个知府，说他收了商人的银子，在工程上照顾他。卷子写得很详细，人证物证俱全。赵明义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太全了。人证、物证、口供，什么都有。像是有人故意准备好的。

他去找了那个知府。知府五十多岁，瘦瘦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很亮。他站在堂上，腰板挺得很直。

“大人，臣没有受贿。那些银子，是臣的俸禄。臣存了好几年，才存了那么多。他们说是受贿，是诬陷。”

赵明义问：“你的俸禄，一年多少？”

知府道：“一年一百二十两。臣当了十年官，存了一千多两。他们说臣受贿两千两，臣哪来那么多银子？”

赵明义沉默了一会儿。他去找了那个商人。商人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的，穿着绸缎袍子。他看见赵明义，也不怕。

“大人，那银子是我给知府的。他帮了我，我给他银子，天经地义。”

赵明义问：“他帮了你什么？”

商人道：“他让我承包了修路的工程。我赚了钱，分他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