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在翰林院待了三个月，沈括说要考考他。不是正式的考试，就是问问，看看他学了多少。沈括出的题很简单——一亩地能产多少粮？耶律贤算了半天，说：“两石。”沈括问：“怎么算的？”耶律贤道：“一亩地，好年景能产两石。差年景，一石半。平均一石七八。”沈括点点头。“差不多。那你算算，一户人家五口人，种二十亩地，一年能收多少粮？”耶律贤又算了半天。“四十石。”沈括问：“够吃吗？”耶律贤想了想。“够。五口人，一年吃三十石。还能剩十石。”沈括又问：“剩的粮怎么办？”耶律贤道：“卖。换钱，买盐，买布，买农具。”沈括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算得对。但你忘了一件事。”耶律贤愣了一下。“什么事？”沈括道：“税。朝廷要收税。交了税，还剩多少？”耶律贤低下头。“忘了。”沈括看着他。“你忘了，百姓忘不了。百姓种地，先算的是税。交了税，剩下的才是自己的。税重了，不够吃。税轻了，能剩下。所以陛下减了税，百姓高兴。”耶律贤点点头。“我明白了。”

赵明义出的题更难。他拿了一个案子，念给耶律贤听。“有两个人，甲和乙。甲借了乙一百两银子，说好一年还。一年到了，甲不还。乙告到官府。甲说，银子是乙硬塞给他的，他没借。没有借据，没有证人。你怎么判？”耶律贤想了半天。“没法判。没有证据。”赵明义道：“那你觉得，谁在撒谎？”耶律贤又想了半天。“甲。因为乙不会把银子硬塞给别人。”赵明义看着他。“为什么？”耶律贤道：“银子是好的。谁会把好的硬塞给别人？”赵明义笑了。“你说得对。但没证据，不能判。没证据就判，会冤枉好人。所以，这个案子只能拖着。拖到甲自己承认，或者乙找到证据。”耶律贤问：“拖到什么时候？”赵明义道：“拖到不能再拖。判案子，不能急。急了，就会错。”耶律贤点点头。“我明白了。”

张寒出的题最简单。他问：“大周为什么强？”耶律贤想了很久。“因为陛下英明。”张寒摇摇头。“还有呢？”耶律贤又想了很久。“因为百姓勤劳。”张寒还是摇头。“还有呢？”耶律贤想不出来。张寒道：“因为规矩好。太祖皇帝定了规矩，太宗皇帝守了规矩，世宗皇帝改了规矩，陛下又立了新规矩。规矩好，百姓就服。百姓服，天下就稳。天下稳，就强。”耶律贤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想起他叔叔耶律倍。他叔叔很厉害，能打仗，能杀人。但契丹的规矩不好。谁厉害谁说了算，不厉害的就挨打。他叔叔厉害，但他叔叔的儿子不厉害。等他叔叔死了，他的儿子怎么办？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张寒说得对。规矩好，比什么都强。

当天晚上，耶律贤回到驿馆，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他娘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娘，沈先生考了孩儿算学。孩儿算了一亩地产多少粮，算了一户人家吃多少粮。赵先生考了孩儿律法。孩儿判了一个案子，判得不好，但赵先生说了，判案子不能急。张先生考了孩儿经史。他问孩儿大周为什么强。孩儿答不上来。他说，是因为规矩好。孩儿想了好几天，觉得他说得对。孩儿会好好读书，不让娘惦记。”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他娘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信，笑了。“又寄？”耶律贤点点头。“寄。每个月都寄。”官员把信收好。“我帮你寄。”耶律贤道：“多谢。”他转过身，走了。

当天下午，柴宗训在御书房里听沈括、赵明义、张寒禀报耶律贤的考试结果。沈括道：“算学还行。知道一亩地产多少粮，知道一户人家吃多少粮。但忘了算税。”柴宗训点点头。“忘了算税，是因为他没交过税。等他知道税是什么了，就不会忘了。”赵明义道：“律法也还行。知道没证据不能判。但判案不能只靠道理，还要靠证据。”柴宗训点点头。“他说得对。没证据，道理再对也不能判。判错了，冤枉好人。判对了，没证据，也是错。”张寒道：“经史差一些。问他大周为什么强，他说因为陛下英明，因为百姓勤劳。臣告诉他，是因为规矩好。”柴宗训笑了。“规矩好。你说得对。但光有规矩不够。还要有人守规矩。没人守，规矩就是废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传旨给沈括，让他多教些实用的东西。算学、农桑、水利，都要教。传旨给赵明义，让他多教些判案的道理。证据、证人、证物，都要讲。传旨给张寒，让他多教些大周的规矩。太祖的规矩，太宗的规矩，世宗的规矩，朕的规矩，都要讲。”三人跪下。“臣等遵旨。”他们站起来，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柴宗训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光。风吹过来，带着花香，甜丝丝的。他站了很久。秦墨站在身后，手里捧着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