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说要写策论的时候,耶律贤愣住了。他学了算学,学了律法,学了经史,但从来没有写过策论。策论是什么?他不知道。沈括说:“就是写文章。把你心里想的,写在纸上。想什么,写什么。别怕写不好。”耶律贤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笔握得很稳,但脑子里是空的。他想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看了很久,又拿起笔。还是写不出来。
沈括走过来。“写不出来?”耶律贤点点头。“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写什么。”沈括道:“那就写你脑子里空的。为什么空?空的时候在想什么?”耶律贤愣了一下。他低下头,开始写——“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我看见窗外的竹子,竹叶在响。我想起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风比这里大,吹得帐篷哗哗响。小时候,我躺在帐篷里,听风吹帐篷的声音,很快就睡着了。”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写了半天,写了几行字。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他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沈括走过来,看了看。“写得好。继续写。”
耶律贤继续写。“我想起我娘。我娘坐在帐篷外面纳鞋底,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纳到天黑,点着灯继续纳。我娘的眼睛不好,看不清了。但她还是纳,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的。我穿着她纳的鞋,走路稳当。”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他继续写。“我想起我叔叔。我叔叔以前打仗,现在不打了。他在家里养马。他给我留了一匹最好的马,等我回去了,骑回草原。叔叔说,骑马和做人一样,摔倒了就得爬起来。爬不起来,就永远躺在泥里。我记住了。”
他写了很久,写了一整页。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递给沈括。沈括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纸放下。“你写的这些东西,就是策论。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写了,心里就踏实了。”耶律贤点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写。
赵明义也让他写策论。不是写自己想什么,是写一个案子。案子是赵明义编的——“有两个人,甲和乙。甲借了乙一百两银子,说好一年还。一年到了,甲不还。乙告到官府。甲说,银子是乙硬塞给他的,他没借。没有借据,没有证人。你怎么判?”耶律贤想了半天。“没法判。没有证据。”赵明义道:“那你觉得,谁在撒谎?”耶律贤又想了半天。“甲。因为乙不会把银子硬塞给别人。”赵明义看着他。“为什么?”耶律贤道:“银子是好的。谁会把好的硬塞给别人?”赵明义笑了。“你说得对。但没证据,不能判。没证据就判,会冤枉好人。所以,这个案子只能拖着。拖到甲自己承认,或者乙找到证据。”耶律贤问:“拖到什么时候?”赵明义道:“拖到不能再拖。判案子,不能急。急了,就会错。”耶律贤低下头,开始写。他把赵明义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写下来。写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递给赵明义。赵明义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写得好。记住了吗?”耶律贤点点头。“记住了。判案子不能急。”
张寒让他写的策论,最长。题目是:“大周为什么强?”耶律贤想了很久。他想起沈括说的话,想起赵明义说的话,想起柴宗训说的话。他想起他叔叔信里说的话。他提起笔,开始写。
“大周强,是因为规矩好。太祖皇帝定了规矩,太宗皇帝守了规矩,世宗皇帝改了规矩,陛下又立了新规矩。规矩好,百姓就服。百姓服,天下就稳。天下稳,就强。陛下减了税,百姓高兴。百姓高兴了,就好好种地。地种好了,就有粮。有粮了,就不饿。不饿了,就不闹事。不闹事,天下就太平。沈先生说,一亩地能产两石粮。交了税,还能剩一些。剩的粮卖了,换钱买盐买布。百姓吃饱了,穿暖了,有活干了,就不想打仗了。赵先生说,判案子不能急。有证据才能判,没证据不能判。判错了,冤枉好人。好人冤枉了,就变成了坏人。坏人多了,天下就不稳。张先生说,大周的历史,就是规矩的历史。规矩好,天下就好。规矩不好,天下就乱。孩儿觉得,这些道理,在草原上也用得上。等孩儿学好了,回去跟叔叔说。让他也立好规矩。规矩好了,草原上的日子就好过了。”
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完之后,手指酸了,眼睛也花了。他把纸递给张寒。张寒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纸放下。“写得好。你记住了吗?”耶律贤点点头。“记住了。规矩好,天下就好。”
当天晚上,耶律贤回到驿馆,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他叔叔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叔叔,沈先生让孩儿写策论。孩儿写了草原上的风,写了娘纳的鞋,写了您说的话。赵先生让孩儿写案子。孩儿写了甲和乙,写了没证据不能判。张先生让孩儿写大周为什么强。孩儿写了规矩好。叔叔,孩儿觉得,草原上也该立规矩。立了好规矩,大家照着做。不打架,不抢东西,好好放牧。日子就好过了。孩儿会好好读书,等学好了,回去跟您说。”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叔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