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怕堤垮。堤垮了,庄稼没了,房子没了,人也没了。我修了一辈子堤,就是不想让人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雨小了,水也退了。今年算是过去了。”
沈括没有动。他蹲下来,又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是湿的,但很稳。他站起来,跟着刘老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堤坝稳稳地卧在那里,像一条老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赵明义接到修堤贪腐案的卷子时,已经是七月中旬了。案子是从下面报上来的,厚厚一摞,光证人的口供就有几十份。黄河决了口,淹了三个村子,死了四十多个人。朝廷拨了五千两银子修堤,堤修了不到一年,水一来就垮了。老百姓告到京里,说修堤的官员贪了银子,堤没修好。赵明义看了一夜卷子,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黄河边。
堤坝是新的,修了不到一年。但石头是碎的,用手一掰就断。土是松的,一踩一个坑。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连根手指都能插进去。赵明义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又摸了摸那些土。他没有修过堤,但他看得出来,这堤坝修得糊里糊涂。他站起来,去找了修堤的官员。
官员姓孙,五十出头,白白胖胖的,穿着崭新的官服。他站在堂上,腰板挺得很直,说话也不慌不忙。“大人,堤坝修了,银子也花了。水太大了,堤垮了,不是下官的错。”
赵明义看着他。“水太大了?这段堤,修了不到一年。石头是碎的,土是松的,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这叫修好了?”
孙官员的脸色变了一下。“大人,下官不懂修堤。下官请的人不行,下官也没办法。”
赵明义问:“你请的什么人?”
孙官员道:“一个包工头。他说他会修,下官就让他修了。”
赵明义去找了那个包工头。包工头姓钱,五十多岁,满脸横肉,手上全是茧子。他站在门口,看见赵明义,也不怕。“大人,堤坝修了,银子花了。水太大了,堤垮了,不是小人的错。”
赵明义看着他。“银子花了?花了多少?”
钱包工头道:“三千两。”
赵明义问:“三千两?朝廷拨了五千两。还有两千两呢?”
钱包工头的脸色变了。“大人,那两千两,下官给了孙大人。他说要分给下面的人,下官就给了。”
赵明义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包工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案子审了半个月。孙官员贪了银子,钱包工头偷工减料,堤坝修成了豆腐渣。水一来,垮了,淹了三个村子,死了四十三个人。赵明义判了孙官员死刑,秋后问斩。钱包工头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判决下来那天,被淹的村子来了不少人。他们跪在大理寺门口,磕了好几个头。赵明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坐下来,继续看下一个案子。
张寒在户部查了一个夏天的账,把各地修堤的银子都查了一遍。有的地方修得好,有的地方修得差,有的地方根本没修。修得好的,有沈括修的黄河大堤,银子花得少,堤修得结实。修得差的,有赵明义审的那个案子,银子花得多,堤修成了豆腐渣。他把名单整理好,拟了赏罚意见,送到秦墨手里。秦墨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送到了御书房。柴宗训批了几个字——“准。发往各地。”
当天晚上,沈括站在黄河大堤上,看着退下去的河水。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洒下淡淡的银光。河水退了,浪头也小了,轻轻地拍打着堤坝,发出温柔的声响。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是凉的,但很稳。
刘老头走上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饿了吧?”他把馒头递给沈括。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沈括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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