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汛期来得比往年早。七月初三,天就像漏了一样,雨哗哗地下,没日没夜。河水涨了,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堤坝,溅起的水雾飘出好几丈远。沈括站在大堤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嘴唇发紫,但他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那段堤坝,盯着那些石头,那些土,那些他一块一块垒过的石头,一层一层夯过的土。石头很稳,纹丝不动。水拍上来,退下去。拍上来,退下去。堤坝没有动。
刘老头走上来,浑身湿透,白头发贴在脑门上。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修了一辈子堤,他知道,这时候打什么都没用。他站在沈括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水,又看了一会儿堤坝。“沈算盘,你听。”沈括侧过头。风里除了雨声、水声,还有一种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从堤坝底下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在底下推。
刘老头的脸色变了。“走水了。”
沈括蹲下来,把手贴在石头上。石头在震,很轻微,但确实在震。他的手指感觉到了,一下,一下,像心跳。他站起来。“哪一段?”
刘老头已经往前跑了。他跑得很快,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沈括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大堤往东跑。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靴子踩在泥里,拔出来,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
跑了半里地,刘老头停下来。他蹲在堤坝边上,用手摸了摸石头之间的缝隙。缝隙里在往外渗水。不多,细细的一线,顺着石头往下淌,汇成一小股,顺着堤坝流进河里。
沈括蹲下来,也摸了摸。水是凉的,比雨水凉,比河水也凉。是从底下渗上来的。
“底下有缝。”刘老头的声音很平静。“水从底下往上顶,顶到这儿了。”
沈括问:“能堵吗?”
刘老头站起来,看着那段堤坝。“能。但要快。”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来人!拿粘土来!快!”
民夫们从帐篷里跑出来,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挑着筐,有人光着脚,有人只穿了一条裤衩。没有人问为什么,跟着刘老头就跑。粘土一筐一筐地挑过来,倒在渗水的地方。刘老头蹲在堤坝上,把粘土往石头缝里塞,塞得紧紧的,严严实实的。沈括蹲在他旁边,帮他递粘土。手冻得通红,指头不太听使唤,但他没有停。
塞了一个时辰,渗水的地方不渗了。刘老头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括扶住他。他的腿在抖,站都站不稳。
“老了。”刘老头苦笑了一下。“以前在河里泡三天三夜都没事。现在蹲一个时辰,腿就不行了。”
沈括扶他坐在堤坝上。“你歇着。我看着。”
刘老头摇摇头。“不歇。这堤坝,我修了一辈子。看着它,心里踏实。”
他坐在堤坝上,看着那段堵好的地方。粘土把缝隙填得严严实实的,水渗不出来了。风吹过来,雨小了一些,天边露出一点亮光。
“沈算盘,”刘老头开口了,“你知道二十年前,这段堤坝垮过吗?”
沈括摇摇头。他只知道这段堤坝是新修的,不知道二十年前的事。
刘老头卷起袖子,露出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肘,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那年水比今年还大。堤坝裂了一道口子,水哗哗地往外冒。我跳进去,用身子堵。堵了半天,才堵住。差点淹死。”
他摸了摸那道疤。“那年我四十出头,年轻,不怕死。现在老了,怕了。”
沈括看着他。“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