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写策论，写了一整个夏天。从五月写到八月，从桃子青涩写到桃子熟透。每个月写一篇，每篇都比上一篇长。写完了，拿给沈括看，沈括点点头，说“还行”。拿给赵明义看，赵明义皱皱眉，说“再改改”。拿给张寒看，张寒不说话，只是在纸上画几个圈，表示这里写得好，那里写得不好。改完了，再拿给他们看。改了又写，写了又改。耶律贤不烦。他知道，先生们是为他好。

八月十五那天，沈括说：“你写了一整个夏天了。写的最好的是哪一篇？”耶律贤想了想。“是《草原上的规矩》。”沈括点点头。“那你把它抄一遍，抄干净了，拿给陛下看。”

耶律贤的心跳了一下。拿给陛下看？他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拿得出手吗？沈括看着他。“字写得不好不要紧。话写得好就行。陛下看的是话，不是字。”耶律贤点点头。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开始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每个字都写两遍，第一遍不行，擦了重写。第二遍还不行，再擦再写。写到第十遍的时候，沈括走过来。“行了。再写就写不出来了。”耶律贤放下笔，看着那篇策论。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当天下午，耶律贤跟着赵烈去了御书房。他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赵烈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说：“进去吧。”

他走进去。柴宗训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章。他抬起头，看着耶律贤。“来了？”耶律贤跪下。“臣耶律贤，叩见陛下。”柴宗训看着他。“起来吧。沈括说你写了一篇策论，要拿给朕看。”耶律贤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篇策论，双手捧过头顶。赵烈接过来，放在柴宗训面前。

柴宗训打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到“草原上的规矩”那一段，他停了一下。看到“叔叔说，骑马和做人一样，摔倒了就得爬起来”那一段，他又停了一下。看到“孩儿觉得，草原上也该立规矩。立了好规矩，大家照着做。不打架，不抢东西，好好放牧。日子就好过了”那一段，他笑了。

“写得好。”他把策论放下。“字写得不好，但话写得好。想什么，写什么。不装，不假，不骗人。”

耶律贤低下头。“臣写得不好。沈先生改了好几遍，赵先生也改了好几遍，张先生也改了好几遍。”

柴宗训看着他。“改了好几次，还是你的话。他们改的是字，不是话。话是你的，谁都改不了。”

耶律贤站在那里，心里暖暖的。他想起他娘，想起他叔叔，想起沈括、赵明义、张寒。他们都帮过他，但话是他的，字是他写的，文章是他做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柴宗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说草原上该立规矩。那你想想，草原上该立什么规矩？”

耶律贤愣了一下。他想了很久。“不该抢别人的东西。不该打别人。不该占别人的牧场。”

柴宗训点点头。“还有呢？”

耶律贤又想了很久。“该让羊吃草，让马喝水。该让老人晒太阳，让孩子骑马。该让女人安心纳鞋，让男人安心养马。”

柴宗训笑了。“你说得对。规矩不是管人的，是让人好好过日子的。管人的规矩，没人听。让人好好过日子的规矩，人人都听。”

耶律贤站在那里，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陛下说得对。

柴宗训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你回去再写一篇。写草原上该立什么规矩。写好了，拿给朕看。”

耶律贤跪下。“臣遵旨。”他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宗训已经坐下了，拿起一份奏章，低头看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