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写太祖皇帝的故事，写了整整三天。张寒给他讲过好几遍，他记了厚厚一本笔记，但真要把那些零散的句子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比他想的难得多。开头怎么写？太祖皇帝第一次打仗的时候，手里有多少人？那些人是哪儿来的？他翻笔记，翻了好几遍，才找到答案。八百人，从家乡带来的。他把这个数字写上去，又觉得太干巴了。光有数字，没有味道。他想了半天，又加了一句——“八百人，都是庄稼汉。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有的空着手。他们跟着太祖皇帝走，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服他。”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服他。这两个字，是张寒说的。张寒说，太祖皇帝打了胜仗，不杀俘虏。占了城池，不抢百姓。当了皇帝，不修宫殿。百姓服他，所以天下归心。耶律贤把这段话也写进去了。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比刚才好多了。有数字，有故事，还有道理。他继续写。

写到第三天的时候，故事写完了。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改不通顺的地方，又添了几个细节。然后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小册子。封面空着，没有写字。他想了想，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太祖故事”。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他把小册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写故事。不是策论，不是书信，是故事。他想寄回去给他叔叔看，又觉得写得不好，拿不出手。犹豫了半天，还是装进了信封里。

当天下午，耶律贤把那本小册子交给了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掂了掂，笑了。“又寄？这次是什么？”耶律贤道：“故事。”官员愣了一下。“什么故事？”耶律贤道：“太祖皇帝的故事。”官员没有再问，把信封收好。“我帮你寄。”

耶律贤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个信封被放进抽屉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耶律倍的回信到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贤儿，故事收到了。你叔叔不识字，请人念的。念了三遍，记住了。你写的故事，好。比策论好。策论是道理，故事是人。道理听一遍就忘了，人听一遍就记住了。你继续写。写太宗皇帝的故事，写世宗皇帝的故事，写大周皇帝的故事。写好了，寄回来。”

耶律贤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太宗皇帝的故事。这次他写得比上次快。开头怎么写，中间怎么写，结尾怎么写，心里都有了数。他写了两天，写完之后，又写了一篇世宗皇帝的故事。写到柴宗训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大周皇帝的故事，怎么写？他想了很久，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从登基写？从打仗写？从减税写？他想了半天，决定先写他亲眼看见的事。

他写柴宗训减税。写他站在朝堂上，说“百姓吃不上饭，朕吃两顿就够了”。写他穿旧袍子上朝，袖口磨得发白。写他削减宫里用度，太后摘了金钗，宫女太监放出去一半。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还缺什么。缺什么？缺人。他想起沈括说的话——“故事里不能光有道理，要有人。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了什么，写清楚了，故事就活了。”他把柴宗训说的那句话加进去了——“百姓吃不上饭，朕吃两顿就够了。”加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好多了。那句话是柴宗训亲口说的，他亲耳听见的。写进去，故事就活了。

他又写柴宗训修路。写他派沈括去修汴梁到陈留的路，八十里，修了三个月。写沈括住在工地上，和民夫们一起吃一起睡。写路修好了，马车走上去稳稳当当的，不颠，不晃。写完了，又读了一遍。还是觉得缺什么。缺什么？缺柴宗训说的话。他想了想，把柴宗训说的那句话加进去了——“路修好了，百姓就能少走半天。”加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对了。

他把三篇故事都抄了一遍，缝成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寄了回去。

又过了半个月，耶律倍的回信又来了。信比上次长了一些——“贤儿，故事收到了。太宗皇帝的故事，好。世宗皇帝的故事，也好。大周皇帝的故事，更好。你写他减税，写他修路，写他穿旧袍子上朝。你叔叔看了，心里热乎的。你叔叔以前觉得，当皇帝就是打仗，就是杀人。现在不这么想了。当皇帝，是让百姓吃饱饭。你继续写。写沈先生的故事，写赵先生的故事，写张先生的故事。写好了，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