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收到耶律贤寄回来的故事时,草原上已经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枯黄的草上,像撒了一层盐。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本小册子,等着部落里唯一识字的老人念给他听。老人叫巴图,七十多岁了,年轻时在边境的集市上做过生意,学会了汉字。他的眼睛不好,要把册子凑到眼前才能看清。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太祖皇帝第一次打仗的时候,手里只有八百人。八百人,都是庄稼汉。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有的空着手。他们跟着太祖皇帝走,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服他。”
耶律倍听到这里,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凉了,有些腥,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
巴图继续念。“太祖皇帝打了胜仗,不杀俘虏。占了城池,不抢百姓。当了皇帝,不修宫殿。百姓服他,所以天下归心。”
耶律倍放下碗。“再念一遍。”
巴图又念了一遍。耶律倍闭上眼睛,听着那些话在帐篷里回荡。不杀俘虏,不抢百姓,不修宫殿。他想起自己打过的那些仗。杀了多少俘虏?抢了多少百姓?他记不清了。他睁开眼睛。“继续念。”
巴图翻到第二篇。“太宗皇帝守天下的时候,草原上不太平。北边的部落年年南侵,太宗皇帝带着兵,打了十年,把北边的部落打服了。打服了,不杀他们。给他们地,给他们粮,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北边的部落服了,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耶律倍问:“北边的部落,是哪个部落?”
巴图想了想。“就是咱们这一带。以前叫室韦,现在叫契丹。”
耶律倍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雪停了,草原上一片白茫茫的。远处有几匹马在雪地里刨草吃,鬃毛上挂着冰碴子。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来。“继续念。”
巴图翻到第三篇。“世宗皇帝的时候,契丹人又来了。三十万大军,过了长城,打到雁门关。世宗皇帝带着兵,打了五天五夜,把契丹人打退了。打退了,不追。派人去谈和,说别打了,好好过日子。契丹人服了,退了兵,年年进贡。”
耶律倍问:“世宗皇帝,是现在这个皇帝的父亲?”
巴图点点头。“是。柴荣。打契丹的那个。”
耶律倍没有再说话。他想起那年雁门关的事。他带着三十万大军,打了五天五夜,没打下来。后来大周的皇子来了,两万人,把他围了。他被擒了,关在雁门关里。大周的皇子没有杀他,把他放了。他回到草原,再也不打仗了。他坐在家里养马,养了十几匹,都是好马。
巴图翻到第四篇。“大周皇帝登基的时候,才十六岁。他站在朝堂上,说‘百姓吃不上饭,朕吃两顿就够了’。他穿旧袍子上朝,袖口磨得发白。他减了宫里的用度,太后摘了金钗,宫女太监放出去一半。”
耶律倍问:“这是谁写的?”
巴图看了看册子最后面的署名。“耶律贤。”
耶律倍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念。”
巴图翻到第五篇。“大周皇帝派沈括去修路。汴梁到陈留的路,八十里,修了三个月。沈括住在工地上,和民夫们一起吃一起睡。路修好了,马车走上去稳稳当当的,不颠,不晃。大周皇帝说,‘路修好了,百姓就能少走半天’。”
耶律倍问:“沈括是谁?”
巴图道:“沈括,大周的工部主事。修黄河的那个。耶律贤的算学先生。”
耶律倍点点头。“继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