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写草原的春天,写了三天。写完了,觉得不够,又开始写夏天。草原的夏天是他最喜欢的季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绿得发亮,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野花开得到处都是,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地叫着,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蹦几下就看不见了。河里的水涨了,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影子投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
他写他小时候,光着脚在草地上跑。草扎脚,痒痒的,他不怕。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云是白的,一团一团的,慢慢地飘。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草地被晒得暖烘烘的。他娘坐在旁边,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的。他问娘:“你怎么在这儿?”他娘说:“我怕你被狼叼走了。”他说:“草原上没有狼。”他娘说:“有。狼在远处看着你呢。你不听话,它就过来叼你。”他吓得坐起来,四处看。到处是草,到处是花,到处是蝴蝶。没有狼。他娘笑了。“骗你的。草原上没有狼。狼在更远的地方。你听话,它就不来。”
他写到这里,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起他娘的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草地。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他娘笑了。他继续写。
夏天最热的时候,河里的水是凉的。他和他叔叔去河里洗澡。叔叔脱了衣裳,跳进水里,水花溅了他一脸。他站在岸上,不敢下去。叔叔说:“下来。凉快。”他摇摇头。叔叔走过来,一把抱起他,扔进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脖子,他呛了一口,哇哇地哭。叔叔在水里笑,笑声在河面上飘出去很远。后来他学会了游泳,游得比叔叔还快。叔叔说:“你像一条鱼。”他说:“我本来就是鱼。”叔叔说:“鱼没有腿。”他说:“我这条鱼有腿,能在岸上跑。”叔叔笑了,笑得很响,惊起河滩上的一群鸟。
他写完了夏天,又开始写秋天。秋天是草原上最好的季节。草黄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天高了,蓝了,云白了,飘得很快。羊肥了,马壮了,牛也肥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冬的草料,男人割草,女人晒草,孩子帮忙把草捆起来,摞成垛。草垛高高的,像一座一座的小山。孩子们在草垛之间捉迷藏,钻来钻去,谁也找不到谁。
他写他叔叔秋天的时候最忙。要带着部落里的人去打草,要走很远的路,一去就是好几天。他娘给他叔叔准备干粮,烙了一摞饼,煮了一锅肉,装在皮口袋里。他叔叔骑上马,背上干粮,带着部落里的人走了。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们走远。马蹄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草原上只剩下风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写他娘秋天的时候也忙。要晒奶酪,要缝皮袄,要补帐篷。她坐在帐篷外面,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缝到天黑,点着灯继续缝。他问娘:“你怎么不歇着?”他娘说:“歇了,冬天穿什么?”他说:“穿旧的。”他娘说:“旧的破了,不暖和。”他说:“我不怕冷。”他娘笑了。“你不怕冷,我怕你冷。”他站在那里,看着他娘一针一针地缝,心里暖暖的。
他写冬天。冬天是草原上最难熬的季节。雪下得很大,风刮得很猛,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羊关在圈里,马关在圈里,牛也关在圈里。人待在帐篷里,不出来。帐篷里生着火,火是牛粪烧的,没有烟,只有热。一家人围在火堆旁边,他娘纳鞋底,他叔叔喝酒,他听老人讲故事。老人讲天上的神仙,讲地上的英雄,讲那些死了很久的人。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火灭了,天亮了,雪停了。他走出帐篷,外面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草垛变成了雪山,近处的帐篷变成了雪包。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写完了四季,又写了草原上的节日。那达慕,草原上最热闹的日子。男人摔跤,赛马,射箭。女人唱歌,跳舞,做最好的饭菜。孩子们跑来跑去,看什么都新鲜。他写他叔叔赛马,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跑在最前面,第一个到了终点。部落里的人欢呼着,把他叔叔举起来,抛向空中。他叔叔在空中笑,笑声在草原上飘出去很远。他写他摔跤,摔不过别人,摔了一跤,屁股疼了好几天。他叔叔说:“你还小,长大了就能摔过别人了。”他说:“我长大了也不摔跤。我要像叔叔一样赛马。”他叔叔笑了。“赛马好。赛马不疼。”
他写他娘在那达慕上唱歌。唱草原上的歌,调子很长,很慢,像风从远处吹过来。他听不懂歌词,但他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娘问他:“你哭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想哭。”他娘把他搂进怀里。“想哭就哭。哭完了,就好了。”
他把四季和节日都写完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改不通顺的地方,又添了几个细节。然后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四季”五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当天下午,耶律贤把那本小册子送到了御书房。柴宗训接过来,翻了翻。“写了多少?”耶律贤道:“写了四季,还写了那达慕。”柴宗训点点头。“朕有空了看。你先回去。”
耶律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