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的策论《草原上的故事》，写了整整五天。他写得很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不是写不出来，是想写的太多了。他写草原上的风，春天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夏天从南边吹过来，热烘烘的，裹着沙尘；秋天从西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草一下子就黄了；冬天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他写草原上的草，春天的草是嫩绿的，刚冒出头来，细细的，软软的；夏天的草是深绿的，长得比膝盖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秋天的草是黄的，踩上去咔嚓咔嚓的，一碰就断；冬天的草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写草原上的人。他娘坐在帐篷外面纳鞋底，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纳到天黑，点着灯继续纳。她的眼睛不好，看不清了，但她还是纳，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的。他叔叔骑在马上，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以前打仗，现在不打了，在家里养马。他给耶律贤留了一匹最好的马，枣红色的，跑起来像一道闪电。他写部落里的老人，盘腿坐在羊皮上，抽着旱烟，讲草原上的故事。讲天上的神仙，讲地上的英雄，讲那些死了很久的人。孩子们围坐在旁边，听得入了迷，忘了回家吃饭。

他写大周的故事传到草原上之后，部落里的人听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大周的皇帝好，减了税，修了路，百姓吃饱了饭。有人说大周的官好，沈括修渠，赵明义判案，张寒查账，都是替百姓做事。也有人说，那是大周的事，跟草原有什么关系？草原上的人不种地，不放牧，不交税，大周的规矩再好，也用不上。耶律贤想了很久，在策论里写道——

“草原上的人不种地，但放羊。羊要吃草，草要喝水。水从天上下来，从河里来。河里的水，是从雪山上化下来的。雪山上的雪，是冬天下的。冬天的雪，是长生天给的。长生天给的东西，大家都有份。你不能说，这块草场是你的，别人不能来。你也不能说，这条河是你的，别人不能喝。草场是大家的，河水是大家的。谁占了，谁就是抢。抢了，就要还。不还，就要罚。这是草原上的规矩。草原上的规矩，和大周的规矩，是一样的。都是让人好好过日子。”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觉得这句话写得好，又读了一遍。然后继续写。

“草原上的人不交税，但要养兵。兵是保护部落的。没有兵，别的部落来打，牛羊没了，帐篷没了，人也没了。养兵要花钱。钱从哪里来？从部落里来。每家每户出一点，凑在一起，养几个兵。出得多的，多养。出得少的，少养。不出的，不养。但不养兵的人，兵也不保护他。这是规矩。公平的规矩。大周的税，也是这个道理。大家出一点，凑在一起，修路，修渠，修堤，养兵。路修好了，大家都能走。渠修好了，大家都能浇地。堤修好了，大家都不怕水淹。兵养好了，大家都不怕打仗。这是大周的规矩，也是草原上的规矩。”

他写到这里，觉得这篇策论可以结束了。他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不通顺的地方，又添了一个结尾。

“草原上的故事，和大周的故事，是一样的。都是人活着的故事。人活着，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子。吃饭要种地，要放羊。穿衣要织布，要缝皮。住房子要盖帐篷，要垒石头。这些事，一个人做不了，要大家一起做。一起做，就要有规矩。规矩不是管人的，是让人好好过日子的。规矩好了，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就不用打仗了。不用打仗了，就不会死人了。不死人，草原就太平了。太平了，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

他把策论抄了一遍，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故事”五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当天下午，耶律贤把那本小册子送到了御书房。柴宗训正在批奏章，看见他进来，放下笔。“又写策论了？”耶律贤把册子双手捧过去。“是。写草原上的故事。”柴宗训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到“草原上的风”那一段，他停了一下。看到“草原上的草”那一段，他又停了一下。看到“草原上的人”那一段，他笑了。

“你娘纳鞋底，你叔叔养马。你写得好。写了人，故事就活了。”

耶律贤低下头。“臣写得不好。臣只是想家了。”

柴宗训点点头。“想家就写。写出来，心里就踏实了。”他继续往下看。看到“草原上的规矩和大周的规矩是一样的”那一段，他停了很久。“你说得对。规矩是一样的。都是让人好好过日子。”看到“草原上的故事和大周的故事是一样的，都是人活着的故事”那一段，他把册子放下。

“这篇策论，写得好。比之前所有的都好。不是字写得好，是话说得好。你说的那些话，朕也想过，但没你说得清楚。”

耶律贤站在那里，心里暖暖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柴宗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回去告诉你叔叔，草原上的规矩，和大周的规矩，是一样的。都是让人好好过日子。他照着做，日子就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