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写草原上的月亮，写了整整一夜。他想起小时候，草原上的月亮总是很圆、很亮。他娘坐在帐篷外面，借着月光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他问娘：“你怎么不歇着？”他娘说：“歇了，你穿什么？”他不再问了。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他娘都会纳下去。纳到眼睛花了，纳到手指肿了，还是要纳。他娘纳的鞋，他穿着走了很远的路，从草原走到汴梁，鞋底磨薄了，鞋面还结实。

他想起他叔叔。他叔叔喜欢在月光下骑马。马跑起来，鬃毛飞扬，影子投在草地上，黑黑的，长长的。有一回他问叔叔：“月亮上有什么？”叔叔勒住马，抬头看了很久。“月亮上什么都没有。”他说。“那为什么叫月亮？”叔叔笑了。“因为它是亮的。亮的东西，就叫月亮。”他不信。他觉得月亮上一定有什么。也许是长生天住的地方。

他叔叔后来又说过一次月亮的事。那是冬天，雪停了，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们坐在帐篷里，围着火堆。他叔叔喝了一口酒，说：“贤儿，你知道人死了去哪儿吗？”他摇摇头。他叔叔说：“好人去好地方，坏人去坏地方。”他问：“什么是好地方？”他叔叔说：“好地方，有草，有水，有羊，有马。风吹过来，暖暖的。太阳照过来，亮亮的。人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他问：“什么是坏地方？”他叔叔说：“坏地方，没有草，没有水，没有羊，没有马。风是冷的，太阳是毒的。人老了，病了，死了，永远在受苦。”他问：“你去过吗？”他叔叔笑了。“没有。谁都没去过。死了才知道。”他问：“那你怎么知道有好地方和坏地方？”他叔叔想了想。“老人说的。老人也是听老人说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他问：“传了多少代？”他叔叔摇摇头。“记不清了。反正很久很久了。”

耶律贤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他想起他叔叔说这些话的时候，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月亮。他叔叔以前打仗，杀过很多人。他现在不打仗了，在家里养马。他给耶律贤留了一匹最好的马，枣红色的，跑起来像一道闪电。他叔叔会去好地方还是坏地方？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他叔叔应该去好地方。因为他叔叔不打仗了。因为他叔叔养马。因为他叔叔把故事讲给部落里的人听，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些应该算是好事吧。

他继续写。草原上的月亮，照着他娘，照着他叔叔，照着他。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他想起汴梁的月亮。汴梁的月亮和草原上的月亮是一样的。都是圆的，都是亮的。他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月亮，就不想家了。不是不想，是想也没有用。他娘在草原上，他叔叔在草原上，他在汴梁。隔着几千里路，想也没用。不如不想。不如写故事。把月亮写进故事里，寄回去给他娘看，给他叔叔看。他们看了，就知道他在汴梁过得好。就知道他想他们。就知道他没有忘记草原。

他把月亮写进故事里。写他娘纳鞋底，写他叔叔骑马，写他站在帐篷外面看月亮。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好。比草原上的风好，比草原上的草好，比草原上的花好。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月亮”五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在桌上。

当天下午，耶律贤把那本小册子送到了御书房。柴宗训接过来，翻了翻。“写了什么？”耶律贤道：“写了草原上的月亮。写了我娘纳鞋底，写了我叔叔骑马，写了我站在帐篷外面看月亮。”柴宗训点点头。“朕有空了看。你先回去。”

耶律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他坐在驿馆的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他叔叔写信。写得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