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收到叔叔回信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汴梁的夏天来得突然,前几天还穿着夹衣,一夜之间就热了起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他坐在驿馆的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封上写着“耶律贤”三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是叔叔的字,比上次工整了一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像草原上的风,刮得东倒西歪。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他拆开信,慢慢看。
“贤儿,信收到了。巴图念了好几遍,部落里的人都听了。他们说,好。说大周的皇帝好,大周的官好。你叔叔听了,心里热乎的。你叔叔把那些故事都收在箱子里,一封一封的,按日期排好。等你回来了,自己看。春天来了,雪化了。你叔叔把规矩刻在石头上,立在部落中间。让大家都能看见。你叔叔还要把那些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讲给东边的部落听,讲给西边的部落听,讲给北边的部落听。讲多了,听多了,大家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对的事,照着做。错的事,不敢做。日子就好过了。”
耶律贤看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他想起叔叔站在石碑前面的样子,一定站得笔直,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巴图站在旁边,念石碑上的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部落里的人都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会照着做。照着做日子就好过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了,有他娘的,有他叔叔的,还有沈括、赵明义、张寒写给他看的范文。他把抽屉推上,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要给叔叔写回信。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叔叔,信收到了。您说把规矩刻在石头上,立在部落中间,孩儿听了高兴。石头立在那里,风吹雨打,都不会坏。大家放羊回来,能看见。骑马路过,也能看见。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您说要把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孩儿更高兴。讲给东边的部落听,讲给西边的部落听,讲给北边的部落听。讲多了,听多了,大家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对的事,照着做。错的事,不敢做。日子就好过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午后的热气里格外响亮。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桃树。桃子已经熟了,红彤彤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到汴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害怕。现在不怕了。他低下头,继续写。
“叔叔,汴梁的夏天到了。热,比草原上热。太阳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走在上面脚底板疼。街上的人少了,都躲在屋里。卖西瓜的推着车,在街上吆喝。西瓜切开了,红瓤黑子,咬一口,凉丝丝的,甜滋滋的。晚上凉快了,街上又热闹起来。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风车,风车转得飞快。孩儿也买了一个风车,举着跑,风车转起来,呼呼地响。跑累了,站在城墙根底下,看着天上的风筝。风筝很多,五颜六色的,像一群鸟。孩儿想起草原上的鹰。鹰飞得高,飞得远,一眨眼就不见了。风筝飞不高,也飞不远,线断了就掉下来。但孩子们高兴。高兴就好。”
他写完了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叔叔的名字。
当天下午,耶律贤把那封信送到了驿馆官员手里。官员接过信,笑了。“又寄?”耶律贤点点头。“寄。”官员把信收好。“我帮你寄。”
耶律贤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个信封被放进抽屉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街上很热,太阳晒得人头晕。他沿着墙根走,走到一家西瓜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呼哧呼哧地扇。看见耶律贤,笑了。“公子,来块西瓜?甜得很。”耶律贤掏了几个铜板,买了一块。西瓜切得大,红瓤黑子,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站在摊子前面,把那块西瓜吃完了,把皮扔进筐里。摊主问:“甜不甜?”耶律贤点点头。“甜。”摊主笑了。“甜就对了。不甜不要钱。”
耶律贤回到驿馆,洗了脸,换了衣裳,去了翰林院。沈括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赵明义在看卷子,眉头皱得很紧。张寒在写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地响。耶律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写字,也没有看书。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那丛竹子,叶子绿得发亮,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括抬起头。“又写信了?”
耶律贤点点头。“写了。给叔叔写的。告诉他汴梁的夏天是什么样的。”
沈括放下算盘。“汴梁的夏天热。你叔叔在草原上,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