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冬天,比耶律贤想象的暖和。草原上的风是硬的,从北边刮过来,割在脸上像刀子。汴梁的风软,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疼。雪也小,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不到半天就化了。街上的人照样出门,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一点不比夏天少。他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回到屋里,他铺开一张纸,把汴梁的冬天写下来。写雪小,风软,街上还有人。写完了,又铺开一张纸,写草原上的冬天。写雪大,风硬,人出不了门。写他娘坐在火堆旁边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写他叔叔喝酒,喝得脸通红,话也多,翻来覆去地讲那些打仗的事。写他听烦了,跑到帐篷外面去。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他站在雪地里,哈一口气,白雾一样飘上去。他站了很久,直到他娘出来找他,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回帐篷里。
写完之后,他把两张纸摞在一起,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冬天”五个字。这是第三遍了。第一遍寄回去了,第二遍留在抽屉里,这一遍他还要寄回去。他要把最好的那一遍给他叔叔看,给他娘看。
当天晚上,他给他叔叔写信。信写得很短。
“叔叔,孩儿写了汴梁的冬天,还写了草原上的冬天。孩儿在汴梁很好。您别惦记。”
他把信和小册子一起塞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
半个月后,耶律倍收到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坐在帐篷里,把信封拆开,先看了信,又把那本小册子递给巴图。“念。”
巴图接过来,凑到眼前,慢慢地念。
“草原上的冬天,雪大,风硬,人出不了门。他娘坐在火堆旁边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他叔叔喝酒,喝得脸通红,话也多,翻来覆去地讲那些打仗的事。他听烦了,就跑到帐篷外面去。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他站在雪地里,哈一口气,白雾一样飘上去。他站了很久,直到他娘出来找他,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回帐篷里。”
巴图念完了,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耶律倍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风吹过来,带着雪化后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巴图,”他说,“今天晚上,你把贤儿写的那些故事,再念一遍。念给部落里的人听。”
巴图问:“念哪一篇?”
耶律倍道:“都念。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都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