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写《草原上的星星》，只写了一天。比写月亮快，比写四季也快。他想起小时候躺在草地上数星星，数到一百就数不清了。他娘坐在旁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那是你的星星。”他问：“为什么是我的？”他娘说：“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的星星，我看得最清楚。”他又问：“叔叔的星星呢？”他娘说：“也在那儿。亮着呢。”他问：“比我的亮吗？”他娘笑了。“一样亮。你叔叔的星星，和你的一样亮。”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他想起他娘的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草地。他继续写。他写星星是长生天的眼睛，长生天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做好事，星星亮。做坏事，星星暗。他写他小时候信了，长大了还信。他写他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汴梁的星星，比草原上的少，也比草原上的暗。但月亮是一样的，都是圆的，都是亮的。

写完之后，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星星”五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当天下午，他把小册子送到御书房。柴宗训接过来，翻了翻。“写了什么？”耶律贤道：“写了草原上的星星。写了我娘说星星是长生天的眼睛，写了一人一颗星，好人星星亮，坏人星星暗。”柴宗训点点头。“你娘说得对。好人星星亮，坏人星星暗。你要做好人，星星就亮了。”耶律贤低下头。“臣记住了。”

柴宗训把小册子放在桌上。“你回去继续写。”耶律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他坐在驿馆的桌前，铺开一张纸，给他叔叔写信。写得很短。

“叔叔，孩儿写了一篇故事，叫《草原上的星星》。写了娘说星星是长生天的眼睛，写了一人一颗星，好人星星亮，坏人星星暗。孩儿要做好人，让星星亮亮的。孩儿在汴梁很好。您别惦记。”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把另一封给娘的信放进另一个信封里。两封信摞在一起，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汴梁的夏天果然很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街上的人少了，都躲在屋里。卖西瓜的推着车，在街上吆喝。西瓜切开了，红瓤黑子，咬一口，凉丝丝的，甜滋滋的。耶律贤买了一块，站在树荫下吃。西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裳上，洇出一块红印子。他低头看了看，笑了。

晚上凉快了，街上又热闹起来。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风车，风车转得飞快。耶律贤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他想起草原上的夏天，草长到膝盖那么高，绿得发亮，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河里的水涨了，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站在河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丝丝的，从脚趾缝里流过去，痒痒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把《草原上的夏天》又写了一遍。这次他写得快，那些字、那些句子，都在脑子里装着呢。写完之后，他没有寄回去，用线缝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纸了，都是他写的字和文章。他要留着，等回去了，拿给他娘看，给他叔叔看。

秋天来了。汴梁的秋天也好看。树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街上卖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耶律贤买了几斤，拎回驿馆，坐在院子里吃。柿子软了，咬一口，汁水淌出来，甜得齁嗓子。桃树上的桃子熟了，红红的，毛茸茸的。他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他站在树下，把那颗桃子吃完了，把桃核埋在土里。明年春天，会长出一棵小桃树。后年，大后年，会长成一棵大树。结很多很多桃子。

他又把《草原上的秋天》写了一遍。写草黄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写天高了，蓝了，云白了，飘得很快。写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冬的草料，男人割草，女人晒草，孩子帮忙把草捆起来，摞成垛。写他小时候捉迷藏，躲在草垛后面，他娘喊他回家吃饭，他不应。他娘急了，到处找。找到他的时候，他躲在草垛后面，捂着嘴笑。他娘气得拧他的耳朵。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

冬天来了。汴梁的冬天冷，但不像草原上那么冷。草原上的冬天，风是硬的，凉的，刮在脸上像刀子。汴梁的风软一些，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疼。耶律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屋里。

他又把《草原上的冬天》写了一遍。写雪，写风，写火堆，写他娘纳鞋底，写他叔叔喝酒，写老人讲故事。写完之后，他把四本小册子摞在一起——《草原上的春天》《草原上的夏天》《草原上的秋天》《草原上的冬天》。厚厚的一摞，用线缝着，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拿一根绳子捆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

当天下午，柴宗训把他叫到了御书房。耶律贤站在书案前面，垂手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