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巴图叫到帐篷里。“巴图,你帮我写。我说,你写。”巴图愣了一下。“写什么?”耶律倍道:“写草原上的百姓。放羊的,养马的,挤奶的,做奶酪的。贤儿写了汴梁的百姓,我也要写草原上的百姓。写好了,寄给他看。”巴图点点头,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了,握不稳。他攥了攥笔杆,又松开,再攥紧。
耶律倍坐在他旁边,想了半天。从哪里写起?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放羊。父亲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羊群散在草地上,白的像云。父亲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走累了,就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蓝的,远远的,模模糊糊的。父亲说,山那边是另一个部落。他问:“他们跟我们一样吗?”父亲说:“一样。放羊,养马,过日子。”他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过来?”父亲说:“不过来。各有各的草场。谁也不能占谁的。”他记住了。后来他长大了,忘了。抢过别人的草场,抢过别人的牛羊。现在他又想起来了。
“巴图,写。写我小时候放羊。跟在我爹后面,走啊走,走累了,就坐在草地上看山。山是蓝的,远远的。”
巴图慢慢地写。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比耶律贤还差。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在石头上刻字。
耶律倍又说:“写我娘挤奶。天不亮就起来,蹲在羊边上,两只手一挤一挤的,奶桶里咕嘟咕嘟地响。奶是热的,冒白气。我蹲在旁边看,我娘说,让开,别挡着光。我往旁边挪了挪。她又说,再让开。我又挪了挪。她笑了,说,行了,就在那儿待着。我就在那儿待着,看她挤奶。挤完了,她站起来,腰酸,捶了捶。我说,我来挤。她说,你不行,手劲太大,羊疼。我不服,蹲下去试了试,一挤,羊咩地叫了一声,踢了我一脚。我娘笑得直不起腰。”
巴图写着写着,也笑了。“你娘好。”耶律倍点点头。“好。死了好多年了。”
他又说:“写我爹做奶酪。奶挤好了,倒在大锅里,烧火煮。煮开了,加酸奶,搅。搅着搅着,奶就凝了,一块一块的。捞出来,用布包着,压。压一晚上,第二天就成了。切一块,放在嘴里,酸酸的,香香的。我爹切一块给我,说,尝尝。我吃了,说,好。他笑了,说,好就多吃点。我吃了一块又一块,他看着我,也不拦。吃完了,他说,吃饱了,去放羊。我抹抹嘴,走了。”
巴图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你爹也好。”耶律倍点点头。“好。也死了好多年了。”
他又说:“写我叔叔。我叔叔是养马的。他养的马,跑得快,耐力好,卖到很远的地方去。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马。马在圈里,低着头吃草。他走过去,摸摸这匹,拍拍那匹。马认识他,见了就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他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把盐,放在手心里,让马舔。马舔完了,他拍拍马脖子,说,好好吃,好好长。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我小时候也想养马,叔叔说,你太小,养不了。等你长大了,送你一匹最好的。后来我长大了,叔叔送了我一匹枣红马。就是现在骑的那匹。叔叔死了好多年了,马还在。”
巴图抬起头。“那匹马,老了。”耶律倍点点头。“老了。但还能跑。”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远处那匹枣红马在草地上吃草,低着头,慢慢地嚼。鬃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来。
“写我媳妇。她是从别的部落嫁过来的。刚来的时候,不会说我们的话,我们也不会说她的。她做饭,我吃。我放羊,她在家。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后来她学会说我们的话了,我们的话也学会了一些。她做饭的时候说,盐多了。我说,没事。她说,下次少放点。我说,好。她笑了。我媳妇好。也死了好多年了。”
巴图写到这里,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滴在纸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记。耶律倍看见了,没有说。
他又说:“写贤儿。贤儿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像一条尾巴。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骑马,他也骑马。骑不好,摔了,不哭,爬起来,再骑。我说,疼不疼?他说,不疼。我看他的膝盖,磕破了,流血。我说,流血了还不疼?他说,不疼。就是有点痒。我笑了,给他包上。他好了,又去骑。骑了摔,摔了骑。后来学会了,骑得比我还好。他走了,去汴梁了。走的那天,他娘哭,他爹不说话。他上了马车,没有回头。我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走远。马车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我站了很久,转身走回帐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