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把他写的那本《草原上的雨》和他叔叔写的那本并排放在抽屉里。两本册子，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内容。他叔叔写雨来之前天地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他写天黑了风停了草不摇了。他叔叔写雨打在帐篷顶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门，他也这么写。他叔叔写雨落在草地上草根喝饱了水又活了，他也这么写。他叔叔写孩子站在河里水从脚背上流过去痒痒的，他也这么写。他叔叔写听着雨声睡着了醒来鞋湿了娘在帐篷里喊他跑远了，他也这么写。不是他抄他叔叔的，是他记得的和他叔叔记得的是一样的。他把抽屉关上，铺开一张纸，给他叔叔写了一封短信。

“叔叔，您写的雨孩儿看了。孩儿也写了一本，和您写的一样。不是孩儿抄您的，是孩儿记得的，和您记得的，是一样的。孩儿把两本册子放在一起，等回去了拿给您看。孩儿在汴梁很好。您别惦记。”

信很短，他折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

半个月后，耶律倍收到了信。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贤儿说的对，他们记得的是一样的。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太阳照在草地上，亮得刺眼。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羊，羊群散在草地上，白的像云。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来。当天晚上，他给耶律贤写了一封回信。信也很短。

“贤儿，你记得的，你叔叔也记得。你写的，你叔叔也写了。所以，你写得好。你叔叔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你回来骑。”

耶律贤收到回信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驿馆院子里的桃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踩上去沙沙响。他把信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然后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新的故事。这次他写的是草原上的河。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叔叔去放马。走过一片草地，翻过一道土坡，看见一条河。河不宽，弯弯曲曲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像一条蛇。河水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流过去。他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更凉了，他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水从脚背上流过去，痒痒的。他站在水里，看着河水往东边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他问叔叔：“河水流到哪儿去？”叔叔说：“流到海里去。”他问：“海在哪儿？”叔叔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问：“你去过吗？”叔叔说：“没有。谁都没去过。”他站在水里，站了很久。水从脚背上流过去，痒痒的。他想着海，想着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想，总有一天，他要顺着河走，走到海边去。看看河水都流到哪儿去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想起他来汴梁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总有一天，他要看看汴梁，看看大周是什么样子的。现在他看到了。汴梁有桃花，有风筝，有雨，有雪，有卖馄饨的老头，有卖布的女人，有修鞋的老头。大周有皇帝，有沈先生，有赵先生，有张先生。他看到了。他还想看看海。看看河水都流到哪儿去了。他低下头，继续写。

他写河边的草，比别处的绿，比别处的高。羊喜欢在河边吃草，马喜欢在河边喝水。他写河里的鱼，小小的，黑黑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水里游来游去。他用手去抓，抓不着。鱼从指缝里溜走了，手心痒痒的。他写河边的石头，圆圆的，滑滑的，被水冲了好多年。他捡了一块，放在手心里，凉凉的。他带回去，放在帐篷里。他娘看见了，说：“又捡石头。”他说：“好看。”他娘笑了。“好看就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