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说要写草原上的雨,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巴图叫到帐篷里。“巴图,你帮我写。我说,你写。”巴图点点头,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的手还是抖,但比上次稳了一些。耶律倍坐在他旁边,想了很久。从哪里写起?他想起小时候,草原上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床大被子把天遮住了。风停了,草不摇了,羊不叫了,马也不跑了。天地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然后雨就来了。哗哗地,打在帐篷顶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门。他娘说:“别怕。是雨。”他说:“我不怕。”他娘笑了。“不怕就好。”
“巴图,写。写雨来之前,天黑了,风停了,草不摇了,羊不叫了。天地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巴图慢慢地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了一些。耶律倍又说:“写雨来了。哗哗地,打在帐篷顶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门。他娘说,别怕。是雨。他说,我不怕。他娘笑了。”
巴图写到这里,抬起头。“你娘好。”耶律倍点点头。“好。死了好多年了。”
他又说:“写雨落在草地上。草是干的,黄的,渴了一整个夏天。雨落下来,草叶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草根喝饱了水,又活了。过几天,草地就绿了,嫩绿嫩绿的,像新的一样。羊吃了嫩草,肥了。马喝了雨水,有劲了。人看着雨,笑了。说,好雨。今年的收成好了。”
巴图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你爹也说过这话。”耶律倍点点头。“说过。每次下雨,他都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天,说,好雨。今年的收成好了。他死了好多年了。每次下雨,我还是会想起他。”
他又说:“写雨落在河里。河是干的,只剩一条细线,像绳子,弯弯曲曲的。雨落下来,河里的水涨了,满了,哗哗地流。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水里游来游去。孩子站在河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凉,他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他站在水里,看着水从脚背上流过去,痒痒的。他笑了。”
巴图写到这里,也笑了。“你小时候就这样。每次下雨,你都跑到河边去,把脚伸进水里。”耶律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巴图道:“我看见了。你站在水里,看着水从脚背上流过去,笑了。你娘站在岸上,喊你回来。你不听。她急了,跑过来,拉着你的手,把你拽上岸。你的鞋湿了,她骂你。你不吭声,笑。她骂完了,也笑了。”
耶律倍沉默了一会儿。“我忘了。你还记得。”巴图道:“我记得。老了,记性不好,但小时候的事记得清楚。”
他又说:“写雨落在帐篷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门。他娘在帐篷里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他爹在喝酒,喝得脸通红。他坐在火堆旁边,听着雨声,听着他娘纳鞋底的声音,听着他爹喝酒的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雨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他走出帐篷,草地上亮晶晶的,到处都是水珠。他踩上去,鞋湿了。他娘在帐篷里喊,鞋湿了!他跑远了,听不见了。”
巴图写到这里,放下笔。“写完了。”耶律倍道:“念念。”
巴图拿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地念。念到雨来之前天地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他停了一下。念到雨打在帐篷顶上像有人在敲门,他又停了一下。念到草根喝饱了水,又活了,他的声音轻了。念到孩子站在河里,水从脚背上流过去,痒痒的,他笑了。念到他听着雨声睡着了,醒来鞋湿了,他娘在帐篷里喊,他跑远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念完了,他把纸放下。耶律倍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太阳照在草地上,亮得刺眼。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羊,羊群散在草地上,白的像云。一个孩子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根长杆,嘴里吆喝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